我也挨近了。我近距離觀看沙蠶,發現它的眼睛有我的腦袋那麼大,裏面顫巍巍地插著哥哥的水矛。沙蠶的晶體破碎著,珍珠一樣閃閃發光,汩汩流淌著乳白的黏液和濃黑的血水,悲哀地注視著我。我在心驚膽顫的同時感到了淒涼和同情。這似乎並不完全是為沙蠶,也莫名其妙地很有些是為我自己。
在另一側的海底,一動不動躺著幾個人。他們永遠不會醒來了。本來,捕獵沙蠶不需要付出這麼重大的犧牲。但我們的種群正在退化。
死者中有我的父親。媽媽注視著那七竅流血的屍體,心裏默數著他身上的無數傷痕。她歎息了一聲。
我對父親的死沒有什麼感覺。只是,男人這麼樣就被笨拙的沙蠶殺死了,使我頗感失望。這時我才意識到,水草是永遠不可能救回來的了。
父親的屍體將漂走或者沉入海底,變成食腐魚的食物。這裏的人類不懂得埋葬死者。
大海便是墳墓。人類來於此,也歸於此。
【九、成長】
孩子們在逐漸長大。
在成長的過程中,我總是感到吃不飽。食物供應嚴重不足,海槽中生物的數量一天天在減少。
然而,我更多感到的,還不是饑餓,而是意識的渾噩。
這是我注視黑暗深淵時產生的一種奇怪感覺。
黑暗是無邊的,海槽之外,是沒有盡頭的大海,破碎而沉重地堆積著。我無法想像那巨大水體的後面還遮蔽著什麼事物。
我也無法明白,海洋中的生物,為什麼長得與人類不一樣。我們有兩條腿,而那些生物,卻都沒有。
人如果像魚那樣,有鰭和尾的話,會遊得更快一些,許多人便會及時逃離危險。可是,人類為什麼偏要用笨拙的雙腿拍打水流?
另外,海星為什麼是五角形的?大海鼠是怎麼學會那麼厲害的本領的?
還有,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動物和植物要與人類為敵?
我們為什麼要生活在如此險惡的海洋中呢?這難道真是命中注定?
我思考著這些忽然漫上心頭的奇怪問題,在洞口久久地發呆。這時,我看上去便像一根漂浮的腐爛藻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死了。
我的這種情形常常使媽媽擔心。她想,這孩子與常人不太一樣,他會不會生病了呢?
不過,媽媽的擔心顯得多餘。我仍然在順利地成長。
我此時已克服了面對女人時的心理障礙,開始與一個叫百合的女孩有了較多的來往。
百合也是媽媽的孩子,但不知她的父親是誰。她早我一個潮汐段出生。她發育得很好,小小年紀,**已經鼓鼓的了。每當我看到百合,就依稀看到了水草的影子。水草要活著,差不多也這麼大了。
像對待水草一樣,我采摘珊瑚送給百合,省下食物給她吃。
「海星,你真好!」
再次聽到這樣的聲音,我心頭一熱,又一陣酸楚。我沖動地想把這個小姐姐擁在懷裏。
而她的眼神表明,她也這樣期盼著。
但是,我眼前出現了媽媽與哥哥絞纏在一起的一幕。這時,一種更為遙遠的記憶湧上心頭,使我感到可怖和反感。我神情古怪起來,轉身遊走了。
不久,我遭遇了新的麻煩。
一次,我在海底殺死了一條紅鰭,攜著它剛要回家,卻遭到了五個孩子的攔截。打頭的是一個體側有鰭的弟弟,名叫須腕,是那銀色男人的孩子。他長得體魄雄健,連一些哥哥都聽他的指使。
他們凶狠地阻住我的去路。
「你們要幹什麼?」
「把紅鰭給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