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從手術台上坐起,在最初的十幾秒裏,他的表情看上去顯得有些呆滯。何夕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說:「從今天起,我和你就是同類了。」
總統想了一下,說:「你知不知道,在手術進行的過程中,我時時感到眼前飛過一些很奇怪的亮點,耳邊也聽到了某種非常空靈而神秘的聲音。也許站在你們科學家的立場上,會認為這只是由於神經系統受到刺激後的正常反應,但是從我的角度卻無法這樣理性地去看。作為普通人,我只會相信自己的親身體驗。我覺得那些影像和聲音都仿佛有所暗示,它們在告訴我,從今往後我就不再是以前那個我了,現在我的全部內心都不再專屬於我一個人,而是——」總統停了一下,似乎想找到一個恰當的詞匯來形容他此時的感受,「怎麼說呢?中國古代的聖人曾經說過,當一人獨自或是處在一個誰也不認識自己的陌生環境的時候,尤其需要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因為在這種情況下的人很容易做出可怕的事情來。他們用了一個詞叫做『慎獨』,並且說,如果能做到這一點的話,就離聖人的標准不遠了。現在的我再也不可能有所謂的人前人後的區別了,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的第一感覺是害怕,但同時我又覺得,這種『舉頭三尺有神明』的真實感受正是讓我遠離一切邪惡的力量。」
十二
「你如果後悔現在還來得及。」何夕向總統提醒道,與此同時他瞟了眼正在進場的人們。
「我早上起床的時候,的確感到有些後悔,」總統笑了笑,臉上現出刀削樣的皺紋,「不過有一點你肯定弄錯了,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如果我此時拒絕審判的話,各大媒體馬上就會用最大篇幅發布這一新聞,同時還不知道會披露多少有關我的軼事——肯定會比『審判者』以及我自己知道的都要多得多。」
何夕伸手同總統握別,然後他立刻趕往實驗室。藍一光和馬琳已經就位,過一會兒一個三維的頭像將代表總統回答人們的提問。由於總統身份特殊,其記憶中有大量的政府機密,因此,所有獲准前來旁聽的人都被禁止提出涉及類似方面的問題。
大廳裏的燈光暗了下來,虛空浮現出一張臉孔。
馬維康拿過麥克風,「請允許我成為第一個提問的人。」他說,「你是誰?」
頭像甕聲甕氣地說:「我是總統。」
……
很久之後,何夕都難以忘卻發生在議會大廳裏的那一幕。那天開始的時候一切正常,頭像坦然地回答了人們的各種問題。包括他的生活,童年,學生時代,還有工作。其中有些事情聽起來溫馨可人,讓人覺得總統也是一個普通的人,而有些事情聽起來則令人不快,比如少年的任性,以及成人之間的激烈競爭與勾心鬥角。不過在何夕看來,這些都是人們可以理解的,算不得什麼惡行,因為更多的時候,人們通過頭像的回答看到的是一個心中充滿理想的有責任感的人。但是後來出了點問題,有一位記者問以了總統的私人生活。有兩個女人,是的,兩個。似乎在總統的生活中曾經有過對婚姻不忠的行為,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當時他還很年輕,也不是總統。提出此問題的記者簡直興奮到了極點,以至於聲音都有些變調。快點講,他急促地說,都在什麼地方,有多少次。
何夕後來已經記不起那天的審判是什麼時候結束的,他只記得記者們狂熱而興奮的歡呼,以及當頭像回答了某次幽會的過程後全場充滿淫邪意味的哄笑,隨即,有些人跳上了椅子,有些人則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當然,還有一些人感到了失意,政府官員們有的黯然退場,有的則對總統怒目相向。他們並不是介意總統的那些風流韻事,而是認為總統不該接受這次莫名其妙的實驗。不知不覺之中,人潮漸漸地分開,一個孤獨的身影凸現出來。那是總統,他一直站在原地。從他的表情誰也看不到他在想些什麼,這是多年政治生涯鍛煉的結果。但是現在,這種目我表情的臉龐再也無法給他以保護了,因為「審判者」正在踏實地向所有人講述他的內心世界。
但是那些人並不打算放過他,有一名記者帶著捉弄的口氣向頭像問道:「現在你在想些什麼?是的,就是‧。是不是故作鎮靜啊?你臉上那種清高的神情是不是故意裝出來給大家看的呀?啊哈哈哈。」
何夕在監視器裏看到這一幕,他立刻非常清醒地伸出手去關掉了開頭。頭像消失了。「系統出現故障,預計短時間無法修複。」他大聲對著話筒說。
十三
大廳裏已是人去樓空。沒有了輝煌明亮的燈光,這間巨大的廳堂顯得空曠而荒涼。
而那個人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何夕清楚地從那個人略顯佝僂的身影裏讀出了他此時的心境。這個身影顯得蒼老百無奈,就像是突然之間——垮掉了。
何夕走近了些,輕輕地咳了一下。那個人仿佛吃了一驚,第一瞬間的反應是挺直了自己的身軀,如同他平時的樣子。不知為何,他的這個舉動竟然差點讓何夕落下眼淚。
「今天的事我感到抱歉。」何夕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總統回過頭來,「你不用抱歉,你沒有什麼過錯。」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衣兜裏摸索,何夕理解地遞過去一枝香煙。時,他們立刻聽到不遠處的一名保安高喊道:「總統先生,這枝煙沒有經過安全檢查。」總統苦笑著點燃香煙說:「就讓我相信一次自己的判斷吧。」
「他們仍然忠於自己的職守,仍然把我管得死死的。」總統接著說道,「只是我不知道他們還能管我多久。」
可飽和的出了總統話裏的意思,他擺擺手說:「今天的事情未必就無可挽回,如果人們是理智的,他們就就當多看你的政績,而不是那些與他們無關的事情。」
總統歎口氣,「你不用安慰我。有些事情一旦發生就是不可更改的,今天『審判得』挖出了我內心深藏的秘密,我反而有種解脫感。我早已從那些事情裏掙脫出來,就連我自己都差不多忘這些事了。」總統停了一下,語氣變得低沉而虛弱,「現在我覺得最對不起的人是我的妻子,我現在感到後悔不是為別的,就是因為她。」說到這裏,這個到目前為止仍是這個國家裏最有權力的人突然用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這是城馬維康議員走了過來,他看上去也顯得疲憊而蒼老。他低聲對總統說:「我們該回去了。按照今天的日程安排,你和企業界人士還有個會晤。」
總統挺了下身板,他握了握何夕的手,說:「不管怎麼說你都令我敬佩。我真想知道你們是怎樣做到的,這一切太神奇了。」
第二天,幾乎所有的報紙都用極大篇幅報道了一則新聞:「總統宣布退出下屆競選」。何夕看到報紙之後,第一個反應便是接通了馬維康議員的電話,他說:「我想見總統。」
…………
從總統官邸出來之後,何夕感到了深深的失落,因為他沒能勸說總統回心轉意。總統回絕了何夕的建議,他的神情就如同一個看破了紅塵的人。
「就讓這一切成為我的結局吧。」總統說同,「你可以認為我懦弱,但我覺得這是我正確的選擇。」
何夕感到自己無力說服眼前的這個人了,「但是你有沒有為你的政府想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