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中短篇科幻作品

何夕 作品 第 54 頁 / 共 7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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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有些納悶兒地放慢了腳步,但他立刻又大步朝前走去。何夕想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只要馬維康的嘴稍有空閑,他內心裏的那些令所有人——或許連他自己也包括在內——都會感到作嘔和恐懼的髒東西就會不可遏止地通過他的嘴冒出來,於是,馬維康想到的惟一辦法便是強迫自己不斷地說話。看來,馬維康這輩子都將在這種令人發瘋的無休止的嘮叨中生活下去了,一直到他死。何夕深歎口氣。

何夕沒有看到後來發生的事情。他離開之後不久,有一個身影緩緩走進了大廳。馬維康害怕地捂住頭低聲地哀求道:「饒了我吧……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來人的身形顫抖了一下,然後便有幾滴水珠樣的東西落在了馬維康面前的地上。馬維康若有所悟地想要抬頭看清來人的面孔,但等他抬起頭來時,大廳裏已經是空無一人。只有地上的幾點水漬表明剛才那一幕並不是他的幻覺。

「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大廳外隱隱約約地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已經心灰意冷。」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這是我咎由自取,世界之大不知何處可以容下我這有罪之身。」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會一直陪著你。」

「你不該這麼做,你還年輕,前程不可限量。何必為我做出這樣大的犧牲?何況,我算不上一個好女人。」

「我知道你心裏也是充滿無奈。老實說,就算你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我也會陪著你。這對我而言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這就是我的命運。」

「你將來會後悔的。」

「也許吧。但我知道如果不陪你走的話,我現在就會後悔。」

聲音漸漸遠去,大廳裏只剩下馬維康在喋喋不休念叨:

「……今天天氣好……晴天……我吃過了吃過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天氣好天氣好……山上有座廟廟裏有個老和尚講故事老和尚說從前有座山……」

尾聲

這是一座位於城市近郊的小公墓,冷清而幽寂。一道石柱上釘著一塊小小的塑料牌,上面寫著:「南山公墓」。一圈不大整齊的石頭牆把公墓圍繞起來,地上打掃得還算幹淨。一些墓前放置的鮮花已經凋謝,瑟瑟地在風裏顫抖著。下一場雨水到來的時候,這一切都會不知所終。這時,從城裏的方向馳來一輛白色的汽車停在了道路旁。隨後,有一個人從車上下來,手裏拿著一束很樸素的花。

何夕慢慢走著,風吹亂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理過的頭發,有幾次還遮住了視線。在公墓的一角,何夕找到了他的目標。這是兩塊並列著的新墓碑,上面刻著兩個名字:崔文,廖晨星。這時,故人的面龐浮現在何夕的眼前,帶著他曾經熟悉的笑容。何夕環視四周,到處充滿著寧靜,只有樹葉在微風裏沙沙作響。

「你們好嗎?我的朋友。」他低聲對著墓碑說道,「你們知道嗎?經過這麼多事情之後,人們終於認識到審判的重要意義了。新一屆政府剛剛通過一項提案,從明天起,就將開始實施我和你們都盼望已久的審判——不是對某一個人或某些人,是對所有的人。理想社會的光芒終於要照亮這個世界了。明天,明天就是審判日。」何夕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想起來真是可怕,當初我們差一點就把自己出賣給了魔鬼。好在這一切都成為了過去,你們終於能夠含笑九泉了。」說完,他把手中的花兒輕輕放在墓碑前,對著兩位昔日的戰友深深一鞠躬,然後慢慢站起身,戀戀不舍地朝車子的方向走去,「還有我。」他繼續低聲說道,「我的靈魂終於可以安寧了。」

何夕啟運了汽車,朝來時的方向駛去。這時,他眼睛的餘光看到有兩個人在後視鏡裏一臉祥和地向他緩緩揮手,一如他們生前,何夕的眼淚立時就流了下來。他們靜默無言地站在那裏,好象很柔弱的樣子,但何夕知道,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強大的力量,而這種力量也正是這個世界得以存續至今的惟一原因。

為欣賞一路的風景,何夕故意把車開得很慢。今天是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高大的行道樹自由自在地舒展著繁茂的枝葉,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投射下圓圓的斑塊,平坦的草地綠得發亮,空氣裏散發著清閑的味道。快樂的人們與何夕擦身而過,他們臉上的笑容感染著何夕的心情。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健康而富有活力,老人充滿愛憐地牽著孩子們的手,他們的眼裏充滿對生命與生活的無限信賴。一切都會變得更加美好,誰也不能肆意破壞它。何夕想。

這時,有一個兩三歲模樣的小女孩蹣跚著走過,吸引了何夕的目光。小女孩伸出粉嘟嘟的手一晃一晃地指點著明媚動人的天空,錯落有致的山巒,鱗次櫛比的樓宇,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稚嫩的語氣裏充滿驕傲:看,丫丫的家。

本原

我是在一連串不堪承受的震驚中認識了歐陽嚴肅的。

那天我們一幫工友正在那個扔滿了煙頭與啤酒罐的小酒吧裏享受周末的放浪時,他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很高的個子,服飾整潔得有點過分,至少在我們這幫穿一點式的男人和穿三點式的女人之中顯得不倫不類。我當時忍不住就笑了,我就這毛病,灌了點黃湯之後見什麼都想樂。

我的笑聲顯然驚動了他,透過已經有些發紅的眼睛我看見他蹙了下眉,但他立刻又極其優雅地沖我友好地點頭示意。

我笑得更凶了。

"你不能再喝了。"阿咪突然沖過來抓住我的酒瓶。我看著她的身軀白晃晃地亂顫,心頭湧起一股惡作劇的念頭。我伸出手一把擰住她滑膩的手臂,把酒瓶直捅到她胸口的那道深溝裏,"好,我不喝了,你幫我存著,我想喝了再來拿。""你幹什麼,你放開我。"阿咪尖叫起來,但她的聲音在周圍的哄笑中渺不可聞。

這時我突然感到有人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回頭,是那個人。

"放開她吧,你要喝,我來陪你。"我挑釁地看他一眼:"我們喝酒是要賭的。""我正有這個意思。"他隨手從櫃台上拿起四個玻璃瓶塞,"這裏是兩個黑的兩個白的,要是你從中拿兩個,會有幾種可能‧"看來他真以為我醉了,其實我才來一會兒,腦袋清醒著呢。"三種唄,要麼一白一黑,要麼兩白,要麼兩黑。""那好,我一賠四賭你閉上眼從中間拿出兩個黑的來,也就是說,你拿錯了只喝一瓶啤酒,拿對了我喝四瓶。」

天下竟有這麼蠢的人,看來他是想英雄救美人想瘋了,這應設是一賠二才正合適啊。我也斜他丁眼:「這樣,我不要你喝酒,要是我拿對了我要你——脫四件衣服,怎麼樣?"我這樣說的時候心裏真覺得自己聰明透頂,這人身上裏裏外外也就五件衣服,只要他輸一次也就和咱們這些碼頭工一樣了。要是再輸一次,那就——嘿!

他躊躇了一秒鐘,說,"好吧,就依你。"很久之後我都沒能想清那天我究竟沖撞了哪路神仙,論賭運之好我一向是出了名的,但那天我真的就那麼倒黴。

我先摸出一黑一白,然後是兩白,接著是三次一黑一白,一連五次我都沒能摸出該死的兩個黑瓶塞來,而五瓶酒下肚我倒真是兩眼發黑了。我實在想不通,照理說我最多喝兩瓶就該他輸一次啊。

"沒問題吧?"他似笑非笑地拍了下我的肩,"接著來嗎‧"周圍的人哄起來:"當然啦,我們輝哥什麼時候怯過陣啊!對吧,輝哥‧"我的舌頭已經有點大,但耳朵還行,特別是聽到這麼順耳的話的時候。"那是……自然。"阿咪突然奔過去拉住那人的臂彎,聲音裏已帶者哭腔:"別賭了,先生,你放過他吧,你不放手他是不會退的……他不能再喝了。"啪!我猛地扇了阿咪一巴掌,我看見淚水傾刻間便湧出了她的眼眶。"你……少管,走開!""好吧,既然你這麼想賭我就陪到底。"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們不妨換個花樣。你看這兒有多少人?""二

十六 七個吧。"我有氣無力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