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女人的缺陷。我認為她忽略了我們的處境當中最重要的東西:我和她仍是囚犯,我們是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裏;還有,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被送到這裏。
這些問題還沒有解決,就出現了新的問題:有一群微型的不明飛行物體高速向我們襲來,發出啾啾的聲音,碰撞在後邊的牆上。不用開會研究我就知道,這是由某種長管形武器發射出來的殺傷性金屬顆粒,說白了就是子彈。不知為什麼,變成老虎之後我的心理似乎也不太正常了。我從牆上摳下一粒子彈,然後仰起腦袋張大了嘴,發出不十分像人的嚎叫。
G-56在百忙之中說:「後槽牙都露出來啦。」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開始暴走。穿過兩條巷子,我把她放進一個垃圾筒裏,蓋上了蓋兒。這時,襲擊我們的人追過來了。
那座城市非常悶熱,在我的印象中,從來沒有見過太陽。霧氣把陽光都遮住了,可能是由於溫室效應,導致氣溫升高。聽說在非洲,如果一頭大象死了,它的屍體在幾小時內就會腐爛分解。這兒可能沒有非洲熱,但那天被我殺死的幾個人的屍體卻分解得更快,一會兒就不見了。
G-56聽不到聲音,就推開垃圾筒蓋兒爬了出來。她慢慢走近,小聲說:「喲,都死啦?你比我還行。」然後她指著一具還沒完全分解的屍體說:「那是什麼?」
我從屍體的衣服上扯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你可以拿一支槍。」
我和G-56互相看了看,又望望巷子的盡頭,心裏感到有點兒發冷。這個字條是誰寫的?
屍體雖然分解了,槍卻還在。我撿了一把,打算用來防身。G-56有些害怕,沒敢拿槍。
從這時開始,G-56才覺得這座城市也許沒有前面的兩座城市好,起碼不是很安全。我跟她說:「等著瞧吧,這才只是開頭。」
喔,我忘了說,這座城市在地圖上是找不到的,即便在虛擬世界的地圖上也找不到。我以前沒有聽說過它,它也不像是關押無期犯人的虛擬監獄。
G-56在酒吧裏殺了人後,首先被送到鈦城臨時監獄,在那裏等待最終審訊。按她自己的說法,她是正當防衛,頂多是防衛過當。那麼她不應該擔心審訊結果,但是後來卻發生了令人費解的事情。一天晚上,G-56誘惑了臨時監獄裏的一名警察。
關於這件事有兩種說法,第一種說法是:G-56趁著該警察到牢房例行巡視的時候,對著他做出了一些有傷風化的舉動,並且輔助以很多甜言蜜語,諸如「嗨!這位英俊的小雷子,看看我,我多麼寂寞呀」雲雲。於是該雷子被她誘惑而墮落,終於不能自拔,企圖幫助她越獄。這一行為導致兩人同時被抓,G-56罪加一等。法庭明顯地傾向於這種說法。
另一種說法則複雜一些:那位警察當時真的去巡視了,G-56也確實企圖誘惑之。而她那青春後期的沙啞嗓音的確沒有足夠的吸引力,該警察對此嗤之以鼻。G-56於是聲淚俱下。總之,她說出了一番聳人聽聞的話,令小警察目瞪口呆。G-56本來就有編謊的天才,真摯的訴說使警察難辨真假。小警察感覺自己有幫助她的責任,就立刻向上面反映了情況。不知怎麼的,他被判定犯了瀆職罪,與G-56一起被判徒刑。
不論按照哪一種說法,G-56和小警察的命運都沒什麼變化,但我個人相信後一種。因為必須承認,被G-56連累或者說誘惑的警察就是我。
在臨時監獄裏,G-56對我說的那番話是這樣的:「你不是他們派來殺我的吧?」「你不是就好。」「那你能救救我嗎?」「你這個膽小鬼!」「大哥,救救我吧!啊?我才十六歲呀。」「不救拉倒,快滾!滾吧!」「大哥!回來,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G-56有一種用自己的歇斯底裏把別人的頭腦搞亂的才能,我被她搞亂以後,她就說出了那個秘密。
「我殺的不是一般人,他家裏不會讓我活到審訊的時候!他們很快就要來殺我了。監獄裏都有他們的人,你行行好,幫我個忙。不,不是讓你放我走!就跟他們說一聲,提前審訊,好不好?」
我將信將疑,而且,我的腦子已經有點亂了。於是就問她:「你殺了誰?」
G-56遲疑一會兒,瞧了瞧四周,低聲對我說了幾個字。
我說:「不會吧?她一向是很公正的。你不要疑神疑鬼。」G-56說:「她會殺我的!我沒有求你放我走,只讓你幫我請求早點審訊,這又有什麼壞處呢?」
我想了想,這事沒什麼壞處。問題是我不可能直接去求法官:「早幾天審訊吧,啊?這對大家都好。」所以,我先向獄長說了這件事,希望他能幫忙。可是事情的進展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那天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躺在G-56牢房門口的地上,身邊圍了三個警察。這三位同事神情惡狠狠的,有一個還用電棍捅了我一下。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關進了鐵柵欄裏面。
後面的事情進行得飛快,簡直不容我思索。審訊非常順利,G-56殺人,誘警,企圖越獄;我被誘而墮落,幫助她逃跑。這都是證據確鑿的罪行。於是,我們一起被送到了這次旅途中的第一座城市。說起來它還算是最好的,因為它至少是真正的監獄,三萬名犯人在裏面從事制造業,以期淨化靈魂。
不久,我們成為第二座城市的居民,那是一座虛擬監獄。我和G-56作為蚯蚓在裏面生活了近兩個月。我覺得這太過分了,一個人無論犯下多麼重大的罪行,也不該受這種懲罰。G-56就是在那裏發出了「啊!我的線條,我的美貌」的悲歎。
然後,我們就到了這兒。
作為一個獄警,我對現實的和虛擬的監獄都很熟悉,但我沒有聽說過最後這座城市。按照邏輯,它只能是一座監獄。
「這兒不是監獄!」G-56喃喃地說,「這兒是……」
「是什麼?」我問。
「是地獄!」她說。
這跟往常的G-56可不一樣。平時,她總是像個長滿絨毛的青皮桃子那樣生澀魯莽。出了事也沒見她怎麼害怕,最多凶巴巴地說:「媽的,這下完了!你可不能不管我。」現在說到「地獄」時,G-56居然微微發抖,臉色蒼白。
「我有直覺!」她說,「這兒是他的地獄,他要在這兒殺掉我!」
「誰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