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忍不住發作了:「你騙我!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到底想幹什麼?」
拉拉庫歎了口氣,沒有說話。而茜在大聲質問了幾句之後,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也安靜下來。
因蒂姆星的自轉周期比地球要短。夜幕很快降臨,但悶熱絲毫未減。兩個人必須休息了。在進食時,茜看見拉拉庫吃的也是與她一樣的營養膠囊,她似乎略微有點放心。
因蒂姆星的夜幕是暗紅色的。當重重霧氣偶爾有瞬間淡薄時,茜可以瞥見那個碩大的月亮。她開始思索。拉拉庫說它自己是克康人,對這個種族她有一點印象,好象這印象還伴隨著一件挺不尋常的事。但她想不起來了。
終於,茜忍不住問道:「我對克康人不太了解。只模模糊糊記得一件事……」
「火窟事件?」拉拉庫幹澀地說。
是的!茜記起來了。是「火窟事件」。叛亂的克康人把二百七十三名地球駐軍一起囚禁在一間幾十平方米大的黑暗地牢裏,一夜之間有近二百人被悶死,慘劇震驚了整個地球聯邦……這是在茜出生之前發生的事了。現在,克康行星只是一個平凡的、寧靜的殖民地。
拉拉庫說:「你認為克康人是殘忍的種族麼?」
茜無法回答這句話。
拉拉庫卻不需要她回答。它說:「地球人死了二百個,可為了報複,你們又殺了多少克康人?你知不知道囚禁二百多名地球駐軍的地牢原來是作什麼用的?是用來關押我們克康人的呀。你們把這叫做叛亂,可為什麼要叛亂?為什麼?」
茜仍然無法回答。
拉拉庫說:「殖民政府在克康人的家鄉做了什麼事?幫助開發?對,可是一船一船的寶貴資源不斷地運回地球……他們囤積糧食,在饑荒時期,寧可看著克康的老人和孩子一批批餓死,也不肯把糧食低價出售……『叛亂』,哼,那只是身不由己。『火窟事件』之後,唯一得到好處的是地球派來的道爾將軍。他在『平叛』當中名利雙收!」
等了一會兒,拉拉庫低聲說:「參與了『火窟事件』的幾百名克康人都被處死了。其中就有我父親……」
茜吃了一驚。她看著拉拉庫的臉,雖然堅硬的鳥狀頭顱沒有表情,但從那低沉的聲音裏,她能聽出深切的痛苦……
她突然問:「那為什麼你……他們難道……」
她感到不好啟齒,但拉拉庫已經明白了。它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他們難道不清楚我的身世?為什麼會讓我作特派觀察員呢?事實就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他們甚至不想知道我們的名字。因為我會幾種語言,也因為我能適應這裏的環境,就派我來了。這就好象你們用大網撈到了許多魚,誰會考慮這裏面有哪幾條魚是父子,那些是夫妻?你們拿出一些來吃了,剩下的可以送進動物園,甚至放在自己的魚缸裏喂養。你們不去理會,喂養的魚裏面,可能有被你們吃掉的魚的孩子……」
它突然如此激動,說的話也這樣尖銳,茜有些害怕。但她已經不再懷疑拉拉庫是沙兵了。
拉拉庫痛苦地說:「而我們卻正相反,我注意著你們地球人間的差異,我也知道你們之間的關系。我甚至知道了,這次『南方貿易公司』派來因蒂姆星的首領人物,那位執行董事,就是道爾將軍的兒子……」
屠殺克康人的道爾將軍的兒子!拉拉庫在他手下作觀察員……茜感覺到這裏面有些可怕的東西,但沒來得及想清楚。拉拉庫又說:「我不想報複……也許對不起死去的父親和同胞。可我是人類……我不願意繼續多少代以來的殺戮。」
「就算是沙兵」,拉拉庫說,「它們難道願意殺人嗎?也許它們有自己的苦衷,也許是『南方貿易公司』做錯了事。」
「但它們……它們吃人的屍體。這怎麼解釋?」
拉拉庫把大頭轉向茜:「吃屍體?你看見了嗎?」
茜囁嚅著說:「有個幸存者逃回了地球,他臨死前說的。沙兵把地球人的屍體全部撕開扯碎了。」
拉拉庫呆呆地坐著,小聲說:「是這樣……果然是這樣……」
「是什麼樣?」茜剛剛問了一句,忽然又扭頭往身後看去。
是的!她不會看錯,有人躲在黑暗中,向這邊窺視,好象還慢慢地、舉棋不定地向這裏挪動著……
在那一瞬間,茜仿佛看到了那人的樣子。他穿著地球人的宇航服,他的臉甚至很象一位已死的隊友!但是,就在茜睜大眼睛想分辨清楚時,那人就消失了。
「你又看見人了嗎?」拉拉庫問。它能感覺到茜的動作。
茜拿不准是否該告訴它。她看見的究竟是什麼?那位隊友明明已經死了,他的屍體就曾躺在茜的身邊,嘶嘶作響……
「孤獨的幻影。」拉拉庫說,「其實沒有任何人跟隨我們。可你感到孤獨無助,所以才看見了他。在前幾天,我也經常『看到』有人跟在後面。」
是這樣嗎?茜將信將疑。
拉拉庫發出一聲幹笑,象鳥叫一樣:「人多奇怪!你孤獨的時候,就希望有人來陪伴,甚至會幻想出一個同行者。可你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又會懷疑他,憎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