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揚中短篇科幻作品

柳文揚 作品 第 89 頁 / 共 12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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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旁邊的送貨員忽然抬起頭,尖聲委屈地嚷道:「你們就為這個呀!」

「你不用喊冤。」雷冰說,「在『那兒』你殺過不止一個人,你問過理由嗎?」

送貨員埋頭抽泣起來,哽咽著說:「可我們都是些什麼人哪!我們是什麼呀?」

警察來帶他們走的時候,送貨員面如死灰,縮成一團。瘦子哆嗦著,整個人垮下來,認輸似的急忙向大陸嚷:「我沒有!我沒有!」大陸難受極了,突然覺得瘦子仿佛一個很親近的人,仿佛從來沒有雇人來害自己,只是偶爾吵過幾架。他很想大叫:「我不恨你!」

可他們倆還是被帶走了。

大陸忽然感覺悶得很,悶得很。他徑直走去推開窗子,推開幾年沒碰過的髒窗戶。一股清新得使人落淚的空氣包圍了他,久違的季節感又複蘇了。

因為很久沒有人關照,外面那個老世界顯得陰鬱,黯淡。城市是灰色的,令人意興蕭索。然而在它內部,有一個夢,巨大、光怪陸離、飛速旋轉的城市之夢。每個人都不可抗拒地成為這彩色旋渦中的一條小魚。

和這個華麗的大夢比起來,幾個小人物偶爾的歎息又能算什麼呢‧

大陸正在發呆,雷冰從後面小心地碰碰他。

大陸轉過頭,女孩子說:「我已經把你的面包吃了。不怎麼樣,唯一的好處是,一吃就飽。」

聖誕禮物

信文已經是第三次獲得巴比物理學大獎。成就接近頂峰,而他的性格也日趨孤僻。為了求安靜,他甚至買下北京遠郊一處偏僻的小房子,獨自居住。

在這個聖誕夜,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覺得意興闌珊。沒有酒,沒有蠟燭,也沒有親人朋友在旁邊又笑又喊——只有壁爐裏的木柴在劈啪作響。溫暖的屋子環抱著他,他只想再回到童年。

他沉浸在某種情感之中。在接近子夜的時候,大門被狠狠捶了三下,然後,有人粗暴地推門闖進來。信文知道是誰——此人進屋從不敲門,因為今天是聖誕,才破例的。

果然是凱德。他卷進來一陣雪花,一邊關門一邊說:「屋裏真暖和!」走到爐邊,伸手在火上烤,火光把他的臉映得通紅。

「這是聖誕禮物。」凱德坐在對面,從大衣裏掏出一瓶葡萄酒,咬開瓶塞,在每人的杯中倒了一點。一種淡淡的,但香醇的氣味飄溢出來。

信文把一個盒子遞給他,凱德說:「這是我的禮物麼?」打開盒蓋,見裏面是一副剃須刀。他摸著胡子拉碴的下巴,笑道:「謝謝!」

兩人相對一笑,都拿起酒杯。

葡萄酒在爐火映照下就象紅寶石一樣,他們默默地喝了幾杯。然後,靠著沙發,各自把玩著杯子,聽著爐火的聲音,沉默了好一陣。

「假如今夜,」信文打破靜謐說,「你可以實現任何一個願望,你會要求什麼?」凱德仰起頭想了想,慢慢走到窗邊,說:「我不知道。」他拉開窗簾看著外面的雪,然後又把窗簾一下子拉嚴,再一次歎道:「我不知道!」

信文透過酒杯看著他,說:「凱德,今天是聖誕,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前,我們好象一直在互相攻擊,爭論學術問題,從沒有坐下來好好地談過心。」

凱德看得出,信文在掩飾某種情緒。他知道,象信文這種孤僻、冷漠的人,有時候會突然變得異常溫和並需要友愛的。

凱德又坐回沙發裏,說:「好吧,我說一件沒有別人知道的事。」他從衣袋裏取出一個皮夾,讓信文看。

那裏面只有一張紙——一張舊的剪報,已經發黃,一行標題寫著:著名女攝影家愛麗·瓊斯墜機死於印度洋。

「愛麗·瓊斯是誰?」

凱德慢慢地說:「別人看到我,會認為我很強,有侵略性。其實,我是一個懦弱的人。幾年以前,我在北京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就有非常奇特的感覺,好象找到了一種尋求多年的東西。我只是在心裏這麼想,從來也不敢告訴她。她是一個好姑娘……她等我,在這個城市等了我一年,她失望了。」

信文問:「她就是愛麗麼?」

凱德說,「那天,她想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就去公司找我。我恰巧不在,愛麗獨自走了,她要一個人駕駛輕型飛機環遊世界——」

他把身子往後一靠,說:「我想實現的願望就是,回到三年前,告訴愛麗我愛她,那樣她就不會出事了。」

信文輕輕捏了捏凱德的手,歎道:「我們總是想挽回失去的東西。」

凱德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猛一搖頭,恢複了平靜。然後他問:「你呢‧你有什麼願望?」

信文說:「從小,父親就對我非常嚴格,我是一個內向的孩子,我們的關系比較尷尬,互相總保持一定的距離,別的家庭,父親和兒子總是特別親密,可我們——我們從來沒有過,現在我才知道,我其實是多麼愛他、崇拜他!而他也多麼希望我能同他親密一些……」他也一仰頭把酒飲盡。然後,把臉隱在爐火照不到的暗影裏,又說:「直到他去世,我都沒有讓他快樂過。今夜,我希望能同他的靈魂說話,告訴他我熱愛他;還要告訴他,他的兒子已經是偉大的科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