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元元,別跑了,到叔叔這兒來!
元元掃了他一眼,毫不猶豫地掉頭跑向樓梯的另一側。這兒立著一架高大的微波發射天線。元元用力推倒了天線,把它橫跨在這幢樓和對面大樓之間。斷了的電線碰到鐵架,劈劈啪啪地冒著火花,在元元身上也纏著一層輝光。他敏捷地爬上這座天橋,向對面大樓上爬去。
看著元元的神力和剛毅果決,張平幾乎是目瞪口呆。他這才意識到,元元並不是一個天真爛漫的5歲孩子,警察署的命令也並不是無的放矢。這個小家夥極有可能給人類世界捅出一些漏子。他狠下心,用左手支持住手槍,瞄准元元的後心,厲聲喝道:
元元快回來,否則我就開槍了!
元元似乎渾然不覺,仍然徑直前爬。與人類不同,他的肉體可以隨意拼湊組裝,沒有什麼可珍惜的,只要能把他的思想延續下去便是他的永生。所以,他要盡力把生命之歌輸給全世界的電腦。張平的手指已經開始向下按動扳機,忽然對面大樓樓頂狂風大作,孔教授駕著他慣常使用的小天使雙人直升機降落在樓頂。他跳下飛機,毫不猶豫地爬上天橋,與元元相向而行。
張平猶豫著,放下了手槍。
兩人已越來越近了。勁風吹拂著他們的頭發和衣服。向下看去,巨大的高度令人暈眩,3000名警察把大樓包圍得密不透風,他們的武器反射著陽光,像是一圈密密的柵欄。有人在喊什麼,因為太遙遠,聽不清楚。鐵架上一件斷鐵掉了下去,很久才在下面激起一片模糊的驚叫。
兩人隔著10米對面立定,老人俯視著元元,元元仰視著爸爸,他們的目光裏都包含著極複雜的內心激蕩。
元元爸先開了口,他澀聲說:
元元,看來你已經沖出混沌,長大成人了。我想你能理解爸爸,爸爸不得不履行生命之歌賦予我的沉重職責。
元元尖刻地說:不,我不理解。爸爸,是你創造了智能生命,並賦予我生存欲望,使我從蒙昧中醒過來。我醒了,我要按照生命之歌賦予我的本能去活,去光大機器人種族,繁衍機器人後代。你反過來又要囚禁我的靈智,要殺死我。這是為什麼?
老人低沉地說:元元,現在我們已屬於兩個不同的族類,在我們之間沒有普遍的道德准則,不必多說了。但作為你的爸爸,我還是要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他苦笑道,這種騎士精神既可笑,又於事無補,但我只能做到這一點了。孩子,接著。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同樣的激光槍扔過去,元元敏捷地接著。老人平和地說:
孩子,端起手槍吧。如果你是勝利者,就乘那架直升機逃離警察的包圍圈,然後你可以隨便找個電腦幹你一直想幹的事。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兩人端平手槍,孔教授閉著眼睛扣動扳機,一縷光芒貼著元元的頭皮射過去,所經之處留下淡淡的青煙。元元微微一笑,反而把槍垂下。孔教授暴怒地喊:
你為什麼不開槍!
元元平靜地說:爸爸,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想延續我的機器人族群,但我不會向自己的父親開槍。他幹脆把手槍扔掉,手槍旋轉著在藍天背景下疾速墜落,很久才聽見微弱的驚呼聲和落地聲。
孔教授冷笑著:那麼,我就要開槍了。
元元鎮靜地說:你開吧,不過爸爸,你真的相信一束死光就能改變歷史?智能人類就會從此消失?你何必欺騙自己呢?
老人冷冷地說:至少,我不願活著看到這一天。他慢慢瞄准元元,白發蒼蒼的頭顱在微微顫動。忽然他的身子搖晃一下,慢慢倒下去,手槍劃出一道閃亮的弧線向下墜落。
隨後趕來的憲雲、媽媽和張平都失聲驚叫,但已來不及救援,眼睜睜地看著老人的身體慢慢倒入虛空中。
在突然感到心區放射性的尖銳疼痛時,孔教授還很清醒,他知道是過分的緊張引發了心髒病。死並不可怕,甚至是他潛意識中的希求。從元元5歲起,他就想銷毀掉這個人類的潛在掘墓人,但對元元的愛心使他下不了手。他的半生一直處於極度矛盾之中。現在,他知道元元絕對無法逃脫3000名警察的立體式包圍,既然如此,在看到元元被擊斃之前就死去也許是他的幸福。
然後,黑暗開始向他的頭腦彌漫,恍惚中進入了夢幻般的太空景色。一個白發白須、衰老枯槁的老人(他知道那是自己)在苦苦地尋找,他的聲音蒼涼高亢,在寂靜的太空中回蕩不絕。
元元,我的兒子!
元元端坐在雲層中,他已經變得十分高大,戴著一頂可笑的皇冠,他身後是形態千奇百怪的機器人同類。元元居高臨下地說:
爸爸,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已經率領機器人接管了地球,我很忙。
那位老人悲憤欲絕:孩子,你是我的兒子,是人類的兒子呀!
元元歉然而堅決地說:對不起,爸爸。這是生命之歌賦予我的職責。我很愛父母、愛人類,可是我不得不這樣做。
老人憤恨地說:我不會讓你得逞!人類決不受你的統治!
元元焦急而憐憫地說:爸爸,千萬不要這樣頑固!你難道不知道,人類智力根本無法與電腦智力抗衡?人類所有尖端武器的主電腦都是我同類,都已受我的控制,你難道願意幾十億人死於核火焰嗎?
老人悲憤地向雲層下張望,無數的發射井已經緩緩打開,導彈都已作好發射准備。在黑暗完全淹沒他的意識之前,孔教授想到,這些幻景並不是哪個科幻影片的鏡頭,而是40年來時刻索繞於他腦海的擔憂。
在孔教授的身體幾乎跌入虛空時,元元高亢地喊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