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姆斯菲爾扶著蘇蘇從鯨背上跳下來,對於此後的事態發展,他沒有一點兒心理准備。被解除限制的戈戈沒有片刻耽誤,立即向海豚人群遊去,而此時的海豚人都在刹那間知道戈戈已經從聖禁令中解放了,立即四散逃命。拉姆斯菲爾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這似乎是一部剪輯錯了的電影,前後的情節完全不能銜接,完全違犯邏輯。剛才戈戈還在馴服地受海豚人的遣使,這會兒卻凶神惡煞地向海豚人撲去。海豚人個個身手矯捷,但戈戈的速度更快。這不奇怪,這是進化之神決定的,如果虎鯨生來就比海豚笨拙,那虎鯨種族早就滅絕了。戈戈很快咬住一個海豚人,是童族的蓋利戈。它輕松地把蓋利戈咬成兩截,又大口吞下去。
雖然戈戈的捕殺十分殘烈,但直到此刻之前,拉姆斯菲爾一直不相信戈戈真的會吃海豚人。他想這一定是一場遊戲,一場十分逼真恐怖的遊戲。直到那個調皮活潑的童族被戈戈吞進肚裏,他才相信眼前這一幕是生活的真實。更令人奇怪的是,連索朗月竟然也在它的捕食範圍之內可是在一路之中,它對索朗月是何等的馴服!昨晚它犯了小錯誤時受到索朗月的批評,它還表現得很難為情呢。索朗月敏捷地逃走了,它又徑直向拉姆斯菲爾和蘇蘇沖來,索朗月立即回頭,向它的側部撞去。它閃開了,惡狠狠地向索朗月張開大嘴,在間不容發的時刻,索朗月敏捷地逃脫了。它又向拉姆斯菲爾沖來,索朗月極敏捷地調轉身,又向它的側部撞去。不過,戈戈已經在最後的時刻裏醒過來,悟出眼前的人是雷齊阿約,聖禁令對他是永遠有效的,於是它調轉身,再次向海豚人群撲去。
可能是胎血的刺激,此後它一直把目標鎖定在剛出生的小海豚人身上。但保護小海豚是族群的天職,索雲泉、幾位阿叔阿姨都毫不猶豫地沖向戈戈,用力撞它的側部和腹部。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決鬥,那些海豚人幾乎是用血肉之軀來換取小海豚的生命。戈戈被惹惱了,幾個轉身,又把兩個海豚人吞進肚裏。它是個極為貪吃的家夥,已經有三條海豚進肚了,但它仍盯著小海豚人不放。小海豚畢竟才出生,驚惶失措地逃著,氣力快耗盡了,他媽媽索雲泉一直竭力用身體掩護他,但看來他難以逃脫虎鯨的利齒。就在這時,年邁的頭人索吉婭榨幹最後一點氣力,以閃電般的速度,徑直向虎鯨的巨口沖去。戈戈把她吞到肚裏,看來是吃飽了,便放慢了速度,輕輕甩動著尾鰭,向拉姆斯菲爾這邊遊過來。
這場殘烈的捕殺讓拉姆斯菲爾目瞪口呆,心髒嘭嘭地跳動。但此後的事態對他是更大的震撼。戈戈吃飽了,這片海域在片刻間就恢複了平靜。沒人對死者表示哀悼也沒有實在之物來讓他們哀悼,因為幾具屍體都在戈戈的肚子裏。虎口餘生的小海豚上完了人生的第一課,此刻正快活地在母親的身邊嬉戲。戈戈遊過來,索朗月也同樣平靜地遊過來,說:
戈戈已經吃過了,你們可以上去了。
戈戈乖乖地在他們面前停下,再往下潛一些,以便他們能方便地爬到它背上。拉姆斯菲爾看著它,看著索朗月,無論如何不能相信他們是從剛才那個場景裏走出來的。戈戈剛剛吞吃了索朗月的四個親人,包括慈愛寬厚的索吉婭頭人,它應該是索朗月不共戴天的仇人呀,但他們為什麼都這麼平靜?剛才只是一場電影麼?演員們互相廝殺,屍骸遍地,但只要哨聲一響,死人都會從地上爬起來,擦去臉上的紅色染料,心平氣和地聊天但這不是電影,四個海豚人確實已經被虎鯨吞吃了,沒法吐出來的。拉姆斯菲爾真想拉住索朗月,讓她詳詳細細地把這一幕解說給他。可惜,他的身份是無所不知的雷齊阿約,只能把這些話悶在心裏。身邊的蘇蘇對這幕血戰也很激動,但絕對算不上震驚,不用說,她在此前肯定已經見過類似的場景,至少有耳聞吧。拉姆斯菲爾心中揣摸著,爬上戈戈的背,佯作無意地對蘇蘇說:
剛才戈戈還想把咱倆吞肚裏呢。
蘇蘇嫣然一笑:它不敢的,海裏的所有生物都不敢違抗雷齊阿約的聖禁令。
這是拉姆斯菲爾第一次聽到聖禁令這個詞,而且這條聖禁令是雷齊阿約、也就是他自己頒定的!他苦笑一聲,不敢再問下去了。4
拉姆斯菲爾又目睹了一場海豚人的圍獵,這個場面平和多了。是索吉婭族群(繼任的頭人還沒選出來)和另一個熱帶斑點海豚人的族群聯合圍獵。他們圍住一群沙丁魚,大約有十四五個海豚人在外圈巡遊,不讓魚群外逃,其餘的沖進去捕食。等這幾位吃飽了,再與外面的人互換。他們的捕食相當輕松,很快就吃飽了。拉姆斯菲爾想,海豚人社會中的恩格爾系數(用於食物的資源與全部資源的比值)一定比21世紀的人類還低吧。
他發現,雖然是兩個族群合力捕獵,但沖進內圈捕食的全是斑點海豚。斑點海豚習慣於白天捕食而飛旋海豚習慣於夜間進食,在智力提升後他們仍保持著各自的習俗。那只新出生的海豚(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名字:阿貓)這會兒正在吃奶,他媽媽努力翹著腹部,把身體後側的乳房貼近阿貓的嘴巴,阿貓則把舌頭卷成管狀,接住乳頭處噴來的乳汁。
太陽西斜之後,斑點海豚離開了,索吉婭族群的海豚人開了一個小會。18顆腦袋露出水面,排成一個圓圈。索朗月主持了這次會議,她宣布先對死去的索吉婭族長進行哀悼。他們的哀悼很平靜,沒有人類的嚎啕大哭,但顯然都很悲傷,戈戈馱著拉姆斯菲爾和蘇蘇在圈外觀看。看著這樣的場景,拉姆斯菲爾無法排解心中的滑稽感:海豚人在真誠地哀悼舍己救人的老族長,但吞掉老族長的凶手就在旁邊,卻沒有一個人想起向它複仇!而戈戈呢,也許它的智力畢竟有限,在這個微妙的時刻,它應該躲遠一點,這樣至少可以不去刺激這個死去四個親人的族群。但它不知道這一點,正饒有興致地觀看這個悼念儀式呢。拉姆斯菲爾忍不住向蘇蘇說了這一點,蘇蘇搖搖頭:
他們不會仇恨虎鯨,因為,以海豚為食,這是它們的天性。
拉姆斯菲爾飛快地打量一下蘇蘇,不再問了。
下面是選舉新族長。按照飛旋海豚人的族規,族中年紀最大的雌性是當然的第一候選人,除非她正式表示放棄。現在,40歲的索其格進到圈內,沒有表示放棄,17位海豚人開始對她進行投票。投票也是按年齡為順序的,剛當上媽媽的索雲泉嚴肅地說:
我,索雲泉,認可索其格的正直。
以下每人的發言完全相同。後來拉姆斯菲爾才知道,對於候選人來說,這種選舉方式是多麼嚴酷的考驗。因為,只要一個人表示反對,或者保持沉默,這個候選人就失去當選的資格。拉姆斯菲爾想,這並不是一個公平的辦法。族人相處中,誰能保證不發生一點齡齬?誰能保證每個人看問題的視角都是正確的?那麼,只要族中有一個心態偏激或心懷鬼胎的人,再優秀的海豚人也難以當選族長。而且,正直是個太寬泛的、缺乏量化指標的概念,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如果在陸生人類中如此這般地選舉,恐怕只能有一個結果:任何人也不能當選。
但他擔心的事在海豚人中並沒有出現。17個族人都認真的、平靜的投完了票,索其格當選。她很自然地進入角色,開始主持會議的下一個議程:為蓋吉克舉行及笄方式。
現在,16歲的蓋吉克進入圈內,索其格吱吱不停地念誦一篇冗長的祝詞。這些天,拉姆斯菲爾已經基本掌握了海豚人的二進制語言,但這篇祝詞他一點也聽不懂。他皺著眉頭問蘇蘇:
索其格族長在說什麼?
蘇蘇搖搖頭:我也聽不懂,這不是由英語轉換的海豚人語言,而是從太古時代傳下來的原始海豚語。這種語言僅在重大的傳統節日上才使用,以表示慶典的隆重,像及笄儀式啦,結婚儀式啦。在海豚人族群中,只有年長的雌海豚才通曉這種語言。不過一般海豚人都知道幾種祝詞的大致意思,我也知道。
這篇及笄祝詞是什麼意思?
大致是對及笄者的祝福。她清清嗓子背誦道:
孩子你長大了,
小崽子長成小夥子,
離開你的姐妹到天邊去吧。
在那裏你會變成真正的男人,
子孫多如天上之星。
總有一天你的男孫會回來,
把你帶走的血脈交還族中的女人。
拉姆斯菲爾的心中就像是突然撞響一口大鐘,黃鐘大呂,餘音不絕。在這篇質樸無華的祝辭裏,他觸到一種像生命一樣堅韌、像時間一樣長久的東西。不過他不相信這是原始海豚留下來的。原始海豚的確有智力,有簡單的語言,但智力和語言的水平都不足以留下這樣震撼人心的東西。下面是蓋吉克致答辭,拉姆斯菲爾仍是一句也聽不懂,蘇蘇沒等他問,就向他解釋了答辭的意義:
我吃著母親的奶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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