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現在是什麼意思呢?給他奶他又不吃。」
「他現在是想睡覺了。」
「想睡覺就睡嘛,哭什麼?煩人!」
「大部分孩子都是這樣的,你把他抱起來走走,他就不哭了。」
果然如此。萍萍問媽媽:「我小時候也這樣嗎?」
媽媽笑了:「你哪有這麼乖,常常嚎一個小時都不睡的。」
「媽媽,我現在才知道你帶大我多麼不容易。」
「你們以後更不容易,」媽媽黯然神傷,「以前托兒所的寶寶們都有父母,而以後,只有你們把他們帶大了。」
在保育院裏,鄭晨一直呆呆地很少說話,以至於馮靜和姚萍萍都關切地問她哪裏不舒服。
鄭晨想到了自己未出生的孩子。
現在世界各國都已經禁止生育了,很多國家還為此立法,這成為公元世紀最後產生的法律。但在這個時候,法津和政令都已失去作用,有一半懷孕的女性選擇把孩子生下來,鄭晨就是其中之一。
第五天,鄭晨回到了學校。學校裏,低年級的孩子仍在上課,而給他們講課的是高年級的孩子,這些孩子將被培養成教師。鄭晨走進辦公室時,看到了自己的學生蘇琳和她的媽媽。蘇琳的媽媽也是這個學校的教師,她這時正在教女兒如何成為教師。
「這些孩子真笨,講了多少遍了,兩位數的加減法還是不會!」蘇琳氣惱地把面前那一堆作業本推開。
媽媽看著女兒說:「每個學生的理解能力是不同的,」她挨著拿起作業本翻看,「你看,這個是不理解進位的概念,這個呢,是搞不懂借位的概念,你必須區別對待。你看看這個……」她遞給蘇琳一個作業本。
「笨,就是笨!這麼簡單的算術都學不會。」蘇琳看了一眼,就把那個作業本放到一邊。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道兩位數加減法的算術題,都犯了她這兩天閱作業時已經看煩了的那些愚蠢的錯誤。
「可這是你五年前的作業本啊,我一直為你留著。」
蘇琳吃驚地拿起那個本子,看著那些稚拙的字碼,真的一點都沒認出來那是自己寫的。
媽媽說:「教師是一項需要耐心的艱苦工作。」她歎了一口氣,「不過你的學生們還是幸運的,你們呢?孩子啊,以後誰教你們呢?」
蘇琳說:「自學唄,媽媽,您不是說過,第一個教大學的人肯定沒上過大學嗎?」
「可你們連中學也沒上過啊……」媽媽又歎了一口氣。
……
第六天,鄭晨在西站送走了自己的三個學生。衛明和金雲輝是去參軍的,衛明的父親是一名中校陸軍軍官,金雲輝的父親是空軍飛行員。趙玉忠的父母是外地來京打工的,現在要同兒子一起回河北的農村老家去。鄭晨向金雲輝和趙玉忠許諾以後一定去看他們,但對衛明,她卻不敢許下這樣的諾言,這孩子服役的部隊在西藏的中印邊境,她知道自己在有生的不到十個月時間裏肯定去不了那裏了。
「鄭老師,你的娃娃生下後,一定寫信告訴我他的去向,我和同學們會好好照顧他的。」衛明說完,有力地握了一下老師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車廂,堅定地完成了這次永別。
看著遠去的火車,鄭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捂著臉哭了起來。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脆弱的孩子,而她的學生們都在一夜之間長成了大人。
……
大學習中的世界,是人類歷史上最理智和最有秩序的世界,一切都在緊張有序地進行著。但就在不久前,這個世界險些毀於絕望和瘋狂。
在短暫的平靜期後,各種不祥的跡象開始顯現出來:首先是植物的異常和變異,接著是各種動物的大量死亡,地面上到處是鳥和昆蟲的屍體,海面上浮著大片死魚,地球上的許多物種在幾天內消亡了。射線給人類造成的傷害也開始顯現出來,所有的人都出現了同樣的症狀:低燒,渾身乏力,原因不明的出血。最初,雖然發現了孩子的修複功能,但並沒有被最後證實,雖然各國政府都在為孩子世界做准備(這就是山穀世界的時期,當時山穀中的孩子們並不知道外部世界的混亂),但一部分醫學機構認定所有的人都將死於致命的輻射病。盡管各國政府都極力封鎖消息,這可怕的信息還是很快傳遍了世界。人類社會的第一個反應是心存僥幸,醫學家成了人類寄托希望的上帝,不時傳出消息,說某某機構或某某科學家研制出了救命的藥物。同時,像環磷酰胺、氨甲喋呤、阿黴素和強的松這類治療白血病的藥物,變得比黃金還珍貴,盡管醫生反複說明現在人們患的不是白血病。還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人把希望寄托在可能存在的真正的上帝上,一時間,形形色色的教派如野火般到處出現,各種或規模宏大或稀奇古怪的祈禱場面,使一些國家和地區仿佛回到了中世紀……
但希望的泡影漸漸破滅,絕望像鏈式反應一樣擴散開來,越來越多的人失去理智,最後演化成為集體的瘋狂,即使神經最堅強的人也不能幸免。政府漸漸無力控制局勢,賴以維持秩序的警方和軍隊本身也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中,甚至政府本身都處於半麻木狀態,全人類在經受著有史以來最大的精神壓力。城市裏成千上萬輛小汽車撞成一堆,爆炸聲和槍聲此起彼伏,失火的高層建築向空中騰起高高的煙柱,到處都是瘋狂的人群;機場因混亂而關閉,美洲和歐洲大陸的空中和地面交通全部癱瘓……新聞媒體也處於癱瘓和混亂中,比如那天的《紐約時報》上只有一行大得嚇人的黑字,很能說明當時所有人的心態:
Heavensealsoffallexits!!!(天有絕人之路!!!)
各種教派的信徒們或者變得更虔誠,以使自己有足夠的精神力量迎接死亡,或者拋棄了一切信仰破口大罵。當時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詞:GODOG,在城市的建築上到處塗寫,它是GOD,DOG(上帝是條狗)的縮寫。
但當發現孩子們的修複功能後,瘋狂的世界立刻平靜下來,其速度之快,用一位記者的話說:「像關上了開關。」從那天一個普通婦女留下來的一篇日記中,我們可以看到當時人們的心態:
我和丈夫緊緊靠在一起,坐在家裏的沙發上,我們的神經實在受不了了,這樣下去即使病不死也要被恐懼折磨死的。電視上終於又有了圖像,屏幕上可以看到滾動的文字,那是政府關於最後證實孩子們修複功能的公告,不斷地重複播放。後來電視台好像恢複正常,播音員出現了,也在念那則公告。我看完後,像長途跋涉到最後的人一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疲憊的身體和神經松弛下來。這幾天,我固然為自己擔心,但心的大部分懸在我的小晶晶身上,我千萬遍祝願祈禱,讓晶晶別得我們這嚇人的病!現在知道孩子能活下去了,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我的死突然變得一點也不可怕了。我現在極其平靜,能如此從容地面對死亡連我自己都難以相信。但我丈夫還是那個樣子,他渾身打顫,倒在我身上幾乎昏了過去,而以前他在我面前一直以真正的男子漢自居。我這麼平靜也許只因為我是個女人,女人比男人更懂得生命的力量,當女人成為母親時,她就在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生命在延續,懂得了死神沒有什麼可怕的,懂得了她可以和死神對抗!只要男孩兒和女孩兒們活下去,這種對抗就可以繼續下去,很快又會有母親,又會有新的孩子,死不可怕!但男人們就體會不到這些。「咱們為晶晶准備些什麼呢?」我伏在他耳邊低聲問,就像我們要因公出差幾天一樣。這話剛出口,我的心又痛苦地懸了起來,天啊,這不是說往後整個世界就沒有大人了嗎?那孩子們怎麼辦?!誰給晶晶做飯?誰拍著他睡覺?誰帶他過馬路?夏天怎麼辦?冬天怎麼辦……天啊,托人照顧他都不可能,以後只剩孩子,只剩孩子了!不,這怎麼行,這怎麼行!可不行又怎麼樣呢?馬上就要到冬天了,天啊,冬天!晶晶的毛衣剛織了一半兒,不寫了,我要給晶晶打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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