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自《末日遺筆集》,三聯出版社,超新星紀元8年版)
緊接著,大學習開始了。
這是人類歷史上一個最奇特的時期,人類社會處於一種前所未有、以後也不太可能重現的狀態中,整個世界變成了一所大學校,孩子們緊張地學習著人類生存所必須的所有技能,他們要在幾個月的時間內掌握運行世界的基本能力。
對於一般的職業,各國都是由子女繼承父母,並由父母向他們傳授必需的技能。這樣雖帶來許多社會問題,但也是能想出來的最可行、效率最高的辦法了。
對於較高級的領導職務,一般是在一定的範圍內選拔,然後在崗位上進行培訓。選拔的標准每個國家各不相同,但由於孩子社會的特殊性,這種選拔很艱難,從以後的情況看,這種選拔大部分是不成功的,但它畢竟使人類社會維持了基本的社會結構。
最艱難的是國家最高領導人的選擇,在短時間內,這幾乎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各國都不約而同地采取了極不尋常的方法:模擬國家。模擬的規模各不相同,但都以一種接近真實國家的近乎殘酷的方式運行,想從那充滿艱險和血與火的極端環境中,發現具有領袖素質的孩子。以後的歷史學家們都覺得這是公元末最不可思議的事,各個模擬國家那短暫的歷史成為超新星紀元傳奇文學津津樂道的題材,發展出專門的小說和電影類別,這些微型歷史越傳越玄,漸漸具有了神話色彩。對這段歷史雖然有不同的看法,但超新星紀元的歷史學家們大都承認,在那樣極端的歷史條件下,這也是最合理的選擇。
農業無疑是最重要的技能,幸運的是這也是孩子們比較容易掌握的一項技能。與城市裏的孩子不同,農村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見過或參與過父母的勞動,倒是在工業化國家的大型農場中,孩子們學會種地更難一些。在世界範圍內,借助已有的農業機械和灌溉系統,孩子們完全可以生產出維持生存所需要的糧食,對人類來說,這奠定了文明延續的基礎。
另外,維持社會運轉的其他一些基本技能,如服務性行業和商業等,孩子們也能較快地掌握;金融系統的運轉複雜一些,但孩子們經過努力也能使它部分運轉起來,況且,孩子世界的金融運作肯定簡單得多。
純粹的高度技巧性工作孩子們也能較快地掌握,這倒是大大出乎成人們的預料。孩子們很快成為雖不熟練但基本合格的汽車司機、車工和電焊工,最讓人們驚奇的是,成為高速殲擊機的飛行員。人們現在才發現,孩子們對於掌握技巧有一種天生的靈性,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靈性反而消失了。
但需要知識背景的技術性工作則難得多。孩子們可以很快學會開汽車,但很難成為一名合格的汽車修理工;小飛行員可以駕駛飛機,但要讓孩子地勤人員正確判斷和處理飛機故障卻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工程師級別的技術人才更難從孩子中培養。所以,使一些技術複雜而又是社會運轉所必需的工業系統,如電力系統等運轉起來,是大學習中的一項艱巨的任務,這項任務只能部分完成。幾乎可以肯定,即將到來的孩子世界在技術上將要後退許多,最樂觀的預測也要後退半個世紀,還有許多人認為孩子世界將重新回到農業時代。
但在所有的領域中,孩子們最難掌握的是科學研究和高層次的領導能力。
很難想象孩子世界的科學是什麼樣子,要想了解和掌握人類抽象的前沿科學理論,這些只有小學文化的孩子還有漫長的路要走。雖然在目前的情況下,基礎科學的研究還不是人類生存的當務之急,但存在這樣一個危險:孩子們是不善於進行理論思維的,這就使得孩子世界中的科學理論思維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完全停滯,在這停滯之後科學的思維能否恢複?如果不能,人類會不會丟掉科學,再次進入黑暗的中世紀呢?
高層次的領導才能則是一個更現實、更迫切的問題:最難學的東西是成熟,高層次領導者所需要的政治經濟歷史等各方面的知識、對社會的深刻了解、大規模管理的經驗、處理各種人際關系的技巧、對形勢的正確判斷、在巨大壓力下做出重大決策時所需的穩定的心理素質等等,正是孩子們最缺乏的。而這些經驗和素質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內教會他們,事實上這些東西是教不會的,只能從長期的經歷中得到。所以孩子高級領導者,完全可能在幼稚和沖動中做出大量的錯誤決策,這些決策將帶來巨大的甚至毀滅性的災難,這可能是孩子世界所面臨的最大危險。後來,超新星紀元的歷史證明了這一點。
在以後的幾個月時間裏,鄭晨穿行於城市之中,幫助她的學生們學習成人的生存技能。這些學生分散於城市的各處,但在她的感覺中,孩子們仍會聚在一個班集體中,這座城市就是一個大教室。
她腹中的胎兒在一天天長大,身體也漸漸沉重起來,這並不僅僅是因為懷孕,同其他所有大於十三歲的人一樣,超新星病的症狀在她的身上越來越明顯,她已處於持續不斷的低燒中,太陽穴上能感到血脈的跳動,渾身軟得像泥一樣,行動越來越困難。雖然經診斷胎兒的發育情況良好,是一個沒有患上超新星病的健康的小生命,但她懷疑自己一天天惡化的身體狀況是否能支持到把他生下來。
在住進醫院之前,鄭晨最後看望的兩個學生是金雲輝和趙玉忠。
金雲輝現在一百多公里外的一個空軍基地接受殲擊機飛行員的訓練。在機場跑道的起點,鄭晨從一群穿著飛行服的孩子中找到了金雲輝,他們旁邊還有幾名空軍軍官。這時,所有的人都籠罩在緊張恐懼的氣氛中,他們都仰頭盯著空中的一個方向。鄭晨費了很大的勁,才在那個方向看到一個銀色的白點,雲輝告訴她,那是一架在五千米高度失速的殲擊機。那架進入尾旋狀態的殲8像一塊石頭那樣下墜。鄭晨同在場的所有人一起看著它墜過了二千米,這是跳傘的最佳高度,但大家期盼的傘花並沒有出現。是彈射器出了故障,還是駕駛員找不到按鈕,或者,他還想救這架飛機?這些人們永遠不可能知道了。軍官們放下望遠鏡,看著下墜的飛機在正午的陽光中銀光一閃,消失在遠方的山脊後面,先是看到一大團裹著火焰的黑煙從山後騰起,然後聽到沉悶的爆炸聲。
大校師長遠離人群站著,木然地望著遠方的煙柱,如一尊石雕一動不動,仿佛連他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雲輝悄悄告訴鄭晨,那架殲擊機的駕駛員,就是他十三歲的兒子。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政委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努力使自己眼眶中的淚水不流下來:「我早就說過,孩子開不了高性能殲擊機!反應速度、體力、心理素質,無論從哪方面說都不行!再說,在教練機上只飛了不到二十個小時就放單飛,再飛三十個小時就上殲8,這不是拿孩子的命鬧著玩兒嗎?!」
「不飛才是拿孩子的命鬧著玩。」師長走過來說,他的聲音仍是那麼沉穩,「你們都知道,人家的孩子已經開著F15和幻影2000滿天飛了,我們再在訓練上縮手縮腳,那要死的可能就不只是我兒子了。」
「8311准備起飛!」一位上校飛行員喊,他是金雲輝的父親,喊出的是兒子的飛機號碼。
雲輝拿起頭盔和航圖袋,加壓飛行服是為孩子飛行員們緊急趕制的,很合身,但頭盔還是大人們的,很大,屁股後面的手槍也顯得很大很沉。當雲輝走過父親身邊時,上校拉住了他。
「今天的氣象條件不太好,注意橫切氣流,萬一失速,首先要冷靜,判斷尾旋方向,然後再按我們多次練過的動作脫出。記住,千萬要冷靜!」
雲輝點點頭。鄭晨看到父親抓他的手鬆了些,但還是松松地抓著,好像兒子身上有什麼力量把他吸住似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肩膀,掙脫了父親的手,向跑道起點的那架殲10走去。進入座艙前他沒看父親,只對遠處的鄭晨笑了笑。
鄭晨在機場上等了一個多小時,直到雲輝駕駛的殲擊機安全降落才離去。這之前,她長時間仰望著藍天上一條雪白的尾跡前的那個銀點,聽著殲擊機引擎悶雷般的轟鳴聲,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飛在天上的是她班上的一個小學生。
鄭晨最後看望的是趙玉忠。在河北平原上的那片平坦的麥田上,冬小麥已全部播下了,鄭晨和玉忠坐在地頭,太陽在天空中暖洋洋地照著,身下的土地也是暖暖的軟軟的,像母親的懷抱。後來太陽被擋住了,他們抬頭看到了玉忠爺爺那張莊稼人的臉。
爺爺說:「娃,這田地可是有良心的啊,你真出了力氣,它就給你收成,我活了這麼一把年紀,覺得最實誠的也就是這田地,為它流汗值。」
看著這片已播種的田野,鄭晨長出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可以放心去了。她想讓自己享受一下這最後的輕松,但一個沉甸甸的牽掛仍壓在心頭揮之不去。開始,鄭晨以為這牽掛來自肚子中的孩子,但很快發現不是,她的掛念遠在三百公里外的北京,在那八個孩子身上。他們正在國家的心髒中上著人類歷史上最難的課,學習著他們幾乎不可能學會的東西。
第6章 總參謀長
「這就是你們將要保衛的國土。」總參謀長指著一幅全國地圖對呂剛說。呂剛第一次看到這麼寬大的地圖,占滿了大廳一整面牆。
「這就是我們所處的世界。」總參謀長又指著一幅同樣寬大的世界地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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