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我已經在外面吃過了。」
「今天是你上班第一天,感覺怎麼樣?」雨兒坐了起來。
「今天去了外江的屁股拍照片。」
雨兒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說什麼?」
「就是外江那些大樓的背面。」
「嗯。」雨兒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然後揉著眼睛說:「童年,今天不知道什麼原因,我覺得特別累。」
童年淡淡地說:「你是應該好好休息了,先睡覺去吧,我再坐一會兒。」
雨兒點了點頭:「你也早點睡。」然後,她走上了不斷呻吟的樓梯。
客廳裏只剩下了童年一個人,他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水,然後,他差不多是一口氣把水全部喝完了,一些水從他的嘴角不斷地滴下來,沾濕了他的衣服。忽然他感到了一陣涼意,一回頭,發現客廳另一邊的後窗打開了,一陣涼風不斷地從窗戶裏吹進來。
童年走到窗邊,剛要關上窗戶,那只白貓卻突然闖進了他的視線。貓就隱藏在窗外的樹叢下,一團誘人的白色在黑暗裏顯得引人注目。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它,這只動物的眼睛似乎有著人的靈性,看著這雙眼睛,任何人都會有情不自禁地想要撫摸它的感覺。
他有些輕微的顫抖,忽然後退幾步,打開了冰箱,拿出了幾塊昨天吃剩下的帶魚放到了窗台上。貓繼續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但片刻之後,它輕輕地抬起了一只前腿,然後試探性地向前挪了一步。緊接著,它就一躍而上,童年詫異於這只貓居然有如此之高的彈跳力,他看著貓跳上了窗台,並用牙齒撕扯起帶魚來。
貓似乎並不忌諱童年的存在,它旁若無人地享用著它的晚餐,就像是所有家養的貓一樣。童年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念頭:一定有人在喂它,甚至在他們來到黑房子以前,否則它不會像現在這樣敢在人的面前進食的。想到這點,他的身體不禁微微一顫。
貓有所察覺童年的變化,它敏銳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童年不敢看它,後退了幾步。這個時候,貓已經把帶魚全部吃光了,窗台上只留下幾根被吃得幹幹淨淨的魚骨頭。它定了一會兒,然後迅速地跳到了房間裏的地板上,向客廳裏面的過道竄去。童年跟在它後面,但只走了幾步,那只貓就消失在黑暗的過道裏了。
童年向黑暗的過道裏望了望,什麼都看不見,然後,他向裏面走去,直到過道的盡頭,那是一堵牆。
童年的雙手抵在冰涼的牆面上,忽然像被電擊了一樣,一股鑽心的痛楚通過手掌傳遍了全身每一個毛孔。他後退了一大步,幾乎摔倒在地。童年鎮定了一下自己,然後望著頭頂一個黑暗的角落。忽然,他轉過身跑到了黑暗的過道邊的一扇房門前,看著房門上反裝著的貓眼,他覺得那只貓眼正在冷冷地看著他,似乎正在譏笑著他現在的樣子。
童年搖了搖頭,對著房門上的貓眼一字一頓地說:「我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膽小。」他凝視著貓眼,目光裏帶著一股深深的怨氣向房門靠近。
童年向貓眼裏面看去。
此刻,黑暗籠罩著童年,無數雙眼睛正隱藏在黑暗的過道兩邊的房門上冷冷地注視著他。
幾秒鐘以後,黑房子裏發出了一聲無比淒厲的慘叫,瞬間劃破了寧靜的夜空。
此時此刻,周圍幾棟樓房裏的許多扇窗戶又都重新亮了起來,幾個被從黑房子裏傳出來的尖叫聲所驚醒的中年人,瞬間又想起了十幾年前的那一個個可怕的夜晚。今晚,黑房子附近的居民們又要度過一個難以安眠的噩夢之夜了。
童年還活著。
他喘息著,顫栗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出了黑暗的過道,奔上樓梯,伴著被驚醒的雨兒的尖聲呼喚和腳下樓板的呻吟聲一起發出了痛苦的抽泣。
一線陽光射在了雨兒的臉上,她睜開眼睛,習慣性地把手伸向童年的方向,但床的另一邊卻空空蕩蕩的,童年不在。雨兒立刻坐了起來,驚慌失措地環視著整個房間,害怕童年又會像上次那樣不辭而別。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努力地讓自己鎮定下來。忽然,在梳妝台上,她看到了一張紙條。
紙上有童年的字跡:雨兒,我出去買一些東西,晚上回來,不必擔心。
看完字條,雨兒才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她看了看時間,沒有想到現在都已經快中午了,她還從來沒起得這麼晚過。她搖了搖頭,用指尖梳理著自己的頭發,她不知道昨晚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總之被童年淒厲的叫聲驚醒後,她就再也沒有睡著過,輾轉反側了一夜,直到淩晨時分才迷迷糊糊地入眠。
雨兒抬起頭,看著梳妝台鏡子裏的自己,她發覺自己的眼圈比過去陷進去了一些,臉龐也更加蒼白和消瘦了。她又側了側臉,忽然覺得現在這個樣子也別有一番韻味,就像有的人喜歡被特意修剪的病梅,有的人喜歡蒼白消瘦的女人。
可是,雨兒不喜歡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她更希望自己和過去一樣臉色紅潤,四肢健美,甚至還帶點可愛的野蠻氣,每天傍晚在小城的河邊上跑上幾百米消耗掉那看起來是永不枯竭的精力。可是現在,雨兒覺得自己就像一只籠中的鳥一樣被囚禁在這棟巨大的房子裏,每天陪伴著她的只有黑夜與陰影。
她又一次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現在她穿著低胸的睡衣,項鏈很醒目地掛在胸前。鏡子裏看到的貓眼寶石並沒有如夜晚那樣發出耀眼奪目的光彩,但只要它戴在雨兒的胸前,雨兒就總會顯出一股特殊的氣質。
雨兒靜靜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和貓眼,它和她確實很般配,有時候雨兒覺得這顆貓眼不僅僅只是種裝飾,而已經成為了她身體裏的一部分,就像她的兩只眼睛。她想,許多年以前,童年的母親或許也曾像這樣戴著這條項鏈坐在鏡子前顧影自憐。
她忽然覺得,每當自己坐在梳妝台前的時候,時間就仿佛開始倒流,那些曾經在這面鏡子裏出現過的女人們紛紛從記憶的深處複活了過來,重新浮現於這面鏡子裏的某處,或者用木梳梳理著烏黑的長頭,或者輕聲哼著那個時代流行的歌謠,或者——撫摸著胸前的貓眼寶石。
雨兒又來到了窗邊,黑房子裏少見的陽光照射在窗台上,濺起瀑布似的白光,她托起胸前的貓眼墜子放在陽光下面。
很快,貓眼裏反射出了一道窄細的白光,就像正午陽光下貓的瞳孔,神秘莫測。貓眼的反光直刺她的瞳孔,使她一陣目眩,幾乎站不住腳,失去重心向前倒去,幸好雨兒緊緊地抓住了窗台,才沒有掉出去。但她的上半身幾乎已經懸在窗外了,眼裏只看到樓下荒蕪的草叢,殘破的圍牆,還有從貓眼裏反射出來的光芒。雨兒禁不住伸手擋了擋這反光,把身體退回到了窗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