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忍不住又要動手了,他怕貓會從他身邊逃走,但他無法自控。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在它的背上,仿佛已感覺到了它的骨頭,貓骨頭是很輕的,又圓又滑,盡在他的手掌之中。童年的另一只手則抱住了它的腰,他能感覺到他的手指正穿過它的胯骨,緊緊摟住了它苗條的腰身。
這時,它睜開了眼睛。出乎意料,它沒有任何驚慌失措的表現,目光有力地注視著童年。它幾乎一動不動,鼻子裏噴出的熱氣與他的呼吸混雜在了一起。它真熱,童年有些出汗了,但他反而把它抓得更緊,直到擁入懷中。
它竟然沒有反抗,溫順地躺在童年懷裏,並順勢用兩只前爪搭住了他的肩頭。他知道這只白貓現在已經把利爪縮進腳掌裏去了,童年只感到它爪掌心的幾塊軟軟的肉墊。貓仍然盯著他,但目光柔和了許多。從它那黃棕色貓眼寶石般的眼睛裏,童年敢發誓,它一定認識自己。
童年已確定這並不是做夢。
它是美的,它小小的身軀內仿佛注入了生物界一切的美,包括人類。他大膽地撫摸起它的全身,從它兩只薄薄的耳朵到透過長毛纖細可人的脖子,從兩排輕靈的貓肋到它變化多端最不順從的尾巴。他就像撫一把古桐琴一樣,撫遍了它身體的三匝,就差在它嘴唇上輕輕一吻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是在一幅古典風格的畫卷中了,就像《聊齋志異》裏的插圖。他能想象這裏並不是黑房子的三樓,而是它(她)的閨閣。大膽地闖進來的人是童年,與它(她)一同躺在這床上,月光灑進來照著童年和他的秘密情人。它(她)全身沒有一絲衣服(這是事實),被他摟在懷裏,順從地被撫摸被擁抱,沒有一絲保留地向他敞開。並且含情脈脈地(這是想象)看著童年,盡管沒有一句枕邊細語。
童年終於開始相信,他與它(她)是青梅竹馬的,在他們小時候,就曾這樣親密過了,盡管童年的它(她)早已死去了。但童年忽然相信貓這樣的動物是會死而複生的,而現在,他和它(她)都已經長大了。
就這樣,童年又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直到清晨的光線照射在他的眼皮上。他緩緩地睜開眼睛,和過去一樣,他習慣性地摸了摸身邊,只是這次他要摸的不是雨兒,而是那只貓。
它不在。
童年又環視了一圈房間,然後他站起來,趴到窗口深呼吸著,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又是一夜。
此刻,雨兒正一個人孤獨地躺在床上。
昨天晚上她又沒有睡好,一個人睡在床上,翻來覆去,她總是聽到樓上傳來某種奇怪的聲音,不像是那晚聽到的腳步聲,而是另一種,像是說話的聲音。於是,今天早上她又起來晚了,急匆匆地跑下樓,看到童年正在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餐,而且已經准備好了她的那一份。她覺得童年似乎也沒睡好,但他看起來心情還不錯,可雨兒沒有那麼好的情緒,她有些焦慮不安,只吃了幾口就小跑著出了門。還好,上班沒有遲到,不過只差了半分鐘,讓她驚出了一身冷汗。
在公司裏,許文明似乎對雨兒有些無動於衷,只是指示了幾句要她快點完成米若蘭的廣告。雨兒總覺得他看她的眼神有些怪,似乎在躲避著她,不過她也樂得如此,不要每時每刻都在許文明嚴厲的眼皮底下。
今天的工作特別累,使雨兒的身心都幾乎崩潰了,等回到家的時候,她發現童年已經把晚餐准備好了。童年對她出乎意料地好,他甚至還說要給許文明打電話希望能夠給雨兒輕松一點的活。雨兒問他為什麼,他的回答讓雨兒吃驚,童年說許文明其實只聽米若蘭的,而米若蘭則聽他童年的話,因為米若蘭喜歡他的傾訴。當雨兒問童年他向米若蘭傾訴了些什麼,他卻回答說自己也忘了。
吃完晚餐,童年就走上了三樓。雨兒幾乎是含著眼淚乞求他不要上去,但童年似乎無動於衷,從他的眼神裏可以看出,他現在似乎已經對三樓充滿了向往。
在他上樓梯的時候,好像並不是他自己在走,而是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召喚著他上去,拉著他上去。雨兒覺得他上樓梯的樣子就好像是丹東走上斷頭台,她嚇得不敢再看他,躲回到了臥室裏,渾身癱軟地倒在了床上。
現在,雨兒又聽到了那種聲音。
不但有說話的聲音,而且,似乎還有書頁翻動的聲音,這更加讓她不寒而栗,因為她覺得這聲音不再從樓上傳來,而是來自於隔壁的書房。雨兒渾身蜷縮了起來,幾乎不敢喘氣了,這一牆之隔的聲音讓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懼。她終於睜開了眼睛,緊緊地盯著靠近書房的那面牆,也許恐懼就在那面牆的後面,它會不會穿牆而過呢?
想到這裏,雨兒又打了一個冷戰,她不敢再想下去了,連忙從床上爬了起來。她小跑著打開了房門,來到了走廊裏,然後,她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走到了隔壁的書房門前。
一只眼睛正在看著她。
那是門上的貓眼。
她也想往貓眼裏看,是的,她無法控制自己了,於是,她把眼睛貼到了貓眼前。
視線穿過貓眼,房間裏的寫字台上依稀閃爍著一支幽暗的燭光和一本攤開著的書。
忽然,貓眼前面一片黑暗,似乎是一只手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堵住了貓眼在門裏的那一面。在一門之隔的後面,究竟藏著什麼?
雨兒幾乎要瘋了,她立刻轉身就跑,摸著自己的胸口,慌不擇路,竟然跑上了三樓。她一把推開三樓的那扇房門,驚醒了床上熟睡的童年。
黑暗裏,驚魂未定的她能看清童年閃爍的眼睛,就像是樓下貓眼裏所看到的燭光。
「雨兒,你終於上來了。」童年微笑著說。
雨兒不顧一切地撲到了童年的懷裏,恐懼使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盡情地在臉頰上奔流。童年溫熱的手掌,幫她輕輕地抹去了眼淚,他在她耳邊輕聲地說:「別害怕,我的雨兒,只要我在你的身邊,就沒有任何人能夠傷害你。」
雨兒點了點頭,身軀不停地顫抖著,睡到了童年的床上。床雖然小,但還是能勉強容納童年和雨兒,他們互相擁抱著,以體溫來驅趕黑房子所帶來的恐懼。
長夜漫漫
第四章(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