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掌櫃見姬順臣總是不提木版的事情,心下急了,通常情況下,賣家就會揣了錢走人,以後就很難找著了,所以他急忙插嘴說:「你鄉党是長安城有名的古文古畫鑒定行家,他的『積善堂』就在我隔壁,你的那個傳家寶拿出來讓他看看,他能認得那是啥東西。」
賣家面帶難色,想必確實是不想出手賣的東西,在身上摸了幾下,還是沒掏出來,大概有些猶豫。
「不急,不急!這樣吧,我請客,咱們去街對面的『德發長』吃葫蘆頭吧!」姬順臣見鄉党為難,找了個台階說。
「你們兩個去吧,他鄉遇故知,緣分呀,我就不摻和了!」田掌櫃急著品味他到手的青銅鼎,推辭道。
二位掌櫃把賣家送下了樓,到了門口,姬順臣說:「鄉党身重,趕緊回去好好地安頓一下,我們就不遠送了,你在這裏人生地不熟,有什麼難處或者不方便,就過來到『積善堂』找我,我們一起吃個便飯說說話。」賣家點了頭,算是應承了。
買家和賣家相互抱拳告了別,二位掌櫃目送著賣家離去,田掌櫃見賣家拐過街角的時候,還回頭看了看,他歎息著對姬順臣說:「哎,人世間有幾個發了財能回頭的,腰裏的銀子夠置一院大房子和幾畝好地啦!姬兄不開口真是可惜,我總感覺那木版有點年頭了,隔行如隔山呀!」
「命裏有手裏就有,命裏無掙死都無。好東西不是強求的事,隨緣吧!」姬順臣回答。
第二章 驚世木牘(4)
姬順臣見田掌櫃轉身進門,知道他急著回去品味到手的寶貝,就又叮嚀了一句:「東西不錯,給找個好買主吧,別賣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下午日暮時分,姬掌櫃^H小說 端了壺鐵觀音出來,囑咐夥計在門口擺了藤椅,坐下來一手搖扇,一手把壺。他總覺得賣家會找上門來,從上午到下午,他一直都坐臥不寧,滴食未進,已經在「積善堂」樓上樓下,走了大概有三七二十一個來回了。
偏頭看看隔壁的「榮寶齋」,不知什麼時候,早已經悄悄地插了門板。古董這種生意,運氣好了門開一天就能吃一年,撞大運了門開一年就能吃一輩子。
姬順臣往嘴裏送了一口茶,望著街道盡頭的拐角,還沒等他把茶咽下去,他等的那個賣家就昂首挺胸地來了。老遠看去新置換了一身青色長褂,頭戴黑色貢呢寬邊禮帽,抬腳起步間,剛上腳的新皮鞋在夕陽的餘暉映照下閃閃發光,老遠就抱拳對他打起了招呼。
姬順臣把茶壺扇子交給身邊的夥計,起身迎了上去。
他們一起進了「積善堂」對面的「德發長」,找了個雅間坐定,姬順臣向跑堂要了兩大碗葫蘆頭、六個菜、半斤老太白。
「來,老弟,今天我來做東,老弟現在有了生活的希望了,也該把心放下,咱們兩個鄉党喝個痛快吧,幹!」
「我就見著咱西府人親呀!來,老哥,幹!」兩人舉杯相碰,賣家一仰脖子喝了個底朝天,姬順臣隨手給鄉党又添了半杯。
「老弟暢快到盡興就行,別喝醉,弟妹和娃等著你呢。」
「就是就是,還是鄉党想得周到!」賣家一邊大口大口吃菜一邊點著頭說。
「令尊令堂可還健在?兄弟們都好吧?」姬順臣問。
「爹娘就我一個,我爹死得早,我娘去年也餓死了,還好我早就給娘置辦好了棺木,娘在下面也睡得安逸。村裏大多人死了都拿席子卷了埋的,天災呀!」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天災,死了死了,死了也就不受罪啦!」姬順臣倒了杯酒,端起來轉身灑在了地上,「咱們有吃有喝,不能忘了早走的鄉党呀!」
「姬掌櫃離家多年,還記得這些鄉裏的規矩,難得呀,老哥!」賣家扒拉著碗裏快要見底的葫蘆頭說。
第二章 驚世木牘(5)
「生我者父母,養我者故鄉。城裏幾十年,商糧千百家,我只買咱周原的土地裏打的糧食磨的面,別的吃不慣呀!」
賣家聽著姬掌櫃的話,鼻子一酸,眼睛就模糊了,哽咽著說:「地裏的麥,旱死光啦!」
賣家並不知道,這位姬大掌櫃,不但有一個「積善堂」,還有一家老父親經營了大半輩^H小說 子的面粉加工廠。
倆人酒足飯飽,姬順臣招手叫過跑堂,要了兩份葫蘆頭、三份菜、兩籠大肉包子,結了賬,囑咐跑堂用提籃裝好送來,他要帶走。
賣家想,姬掌櫃自己吃了,還要給家裏人把晚飯捎回去,真是個細心的好男人。
賣家把他爹留下的那半截木版已經帶來了,揣在懷裏,一直等姬掌櫃開口,雖然上午田掌櫃吆喝得急,他卻很奇怪姬掌櫃竟然對此事一字不提。他爹當年死了下葬的時候,他娘堅持要把這半截木版和他爹一起埋到棺材裏,說留著是個禍害。娘老了,眼花了,他多了個心眼,把這塊老版版藏了起來。
他一直想搞清楚一件事,他爹在清光緒十六年(1890年)六月初二子時,也就是在他呱呱墜地的那一刻,不顧姑婆的阻攔,懷揣這塊木版拋家棄子,消失在周原茫茫的夜色之中。在一夜之間從陝西的周原就到了四川的廣漢,回來時已經從一個昔日能牙利嘴的風水先生變成了渾渾噩噩的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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