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暗黑中,白色的身影越來越近,原來是小翟護士。她說呆在值班室裏很悶,到外面走走。我附和著說,是很悶,要是下一場暴雨就涼快了。小翟突然問我,你今天去看過夏宇沒有‧她說她估計這新來的病人活不了多久,「哼,那個風騷女人的願望很快就要實現了,」小翟在暗黑中低聲說道,「遺產都會歸她的,天哪,這真像是電影裏的故事。」
小翟說完後便向住院樓走去了。我一個人站在夏夜的暗黑中,卻感到身上突然發冷,難道,真是小婭在謀殺她的丈夫嗎‧我回轉身向住院樓走去,直覺告訴我應該去病房看看這個新病人。在嚴永橋曾經住過的病房裏,預感到有什麼凶兆似的。
我用董楓給我配制的鑰匙開了通向病區的小鐵門。半夜過後了,病區一片暗黑。我像盲人似地步入深不見底的走廊,同時將一只手舉在前面,以免碰著牆壁什麼的。轉了一個彎後,前面的一間病房裏有燈光透出來,從距離看,那正是夏宇的病房。是夏宇沒睡,還是有其他人在那裏‧我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輕手輕腳地向那門縫透出的燈光處移了過去。
屋裏有說話聲!我探頭從門上方的玻璃向裏一望,夏宇正坐在床上,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的背影正對著我——是吳醫生!他半夜了還用來這裏診治嗎‧「你燒冥錢的時候,是不是看見一個女人的影子從火光中飄出來?」是吳醫生的聲音,「你看見沒有‧哦,看見了。你還看見她走進了你的房子,對不對‧每天夜裏她都在你的房子裏走來走去,你關上門,但是她不推門也能進來,門啦牆壁啦都擋不住她,她像風一樣飄進來,在你的面前才突然顯形,是不是‧突然顯形!你擋不住她。」
吳醫生的聲音低沉、柔和,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吸引著聽者探頭張望。這是心理治療嗎‧我在門外感到十分詫異。我繼續扶著門框側耳細聽。
「你住家的地方不對。」吳醫生又說話了,「你知道嗎‧很久以前,你住家的地方是一大片墳地。對的,一大片墳地。墳地就是死人的家,知道嗎‧現在那裏是你的家,而死人的家沒有了。死人沒有了家就要到你家來,你的家就是死人的家,你的廚房就是死人的廚房,你的臥室就是死人的臥室,死人要來和你一起吃飯睡覺,你的家就是墳而墳就是你的家……」
這一串繞口令似的話聽得我毛骨悚然。吳醫生怎麼了‧我在極度震驚中深感恐懼。這時,屋裏突然響起一陣乒乓的騷動聲。我探頭從門上方一望,夏宇已滾落在地上,吳醫生正把他拉起來。夏宇被重新推坐在床上,他轉身的時候我看見他雙手是被反綁在背後的。他的雙腳也被捆在一起,坐在床上時,他的雙腿便像木頭一樣挺得筆直。
我看得目瞪口呆。在這夜半的病區,有一股寒氣從這間惟一亮著燈光的病房裏透出來。我看見吳醫生拉過被子堆在夏宇的後腰。「你盡量讓自己靠得舒服一些。」吳醫生伸手拍了拍夏宇的臉頰說。也許,吳醫生真是在作什麼心理治療吧,看他對病人是很體貼的樣子。
「你盡量放松,放松。」吳醫生又說話了,「好,你感覺到自己的眼皮已經放鬆了,放鬆了。你的頭皮很舒服,你的耳垂也很舒服。你的兩邊肩膀完全放鬆了,你的兩只手輕飄飄的,你的每一個手指頭都輕飄飄的。好,你的眼皮已經放鬆了……」
吳醫生又開始了一輪循環式的說話。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沒有高低起伏,像火車的車輪一樣永遠是一種固定的節奏。這不是在催眠嗎‧我感到再用心聽下去,在門外的我也要眼皮發澀了。
「好,你輕飄飄的,你開始往前走了。你要回家去了,回家去了。」吳醫生半是吟唱般地又念起來,「汽車來接你了,漂亮的汽車來接你回家去了。你要攔住這汽車,這是你的汽車,你要攔住它,攔住它就可以回家了……」
我的心「咚咚」地跳起來,吳醫生的話是什麼意思‧我突然想起嚴永橋從這個病房跑出去之後,被汽車撞死在高速公路上的事。天哪,吳醫生是在誘導夏宇也這樣做嗎‧我突然像目睹了一樁凶殺案似的緊張。我一時無法決定自己是該推門進去還是該悄悄溜走。吳醫生低沉而平緩的聲音還在屋內響著,像一串串從深水中泛起的水泡。
「……你的幸福要靠紅色,最鮮豔的紅色就是大火,你要在你的家裏點燃這種紅色,好漂亮的紅色哦,像氣球一樣滿天飛,你的臥室紅了,窗子也紅了……」
緊張和驚駭讓我雙腿有點發顫,我怕我驚叫出來,或者以身體的重量不能自持地突然將門擠開。我必須立即離開這裏,一刻也不能停留。我抬了抬腿,還能夠使喚。我踮著腳尖一步一步離開這間亮著燈光的病房。在走廊上拐過彎之後,我馬上變成了小跑,將整個暗黑的病區和走廊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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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3)
我不知道別人遇到極度驚恐的事之後是如何反應。總之這天夜裏我從病區倉皇跑出來後,竟喪失了思考能力和行動能力,一片空白的頭腦裏只有一個念頭:趕快回我的小屋去。我進屋後便反鎖上門,上床後依稀反應出這是吳醫生讓給我住的房間,便又跳下床來,將一張放雜物的條桌拖到門後,緊緊地抵在那裏。為什麼要這樣做,當時沒什麼明確的考慮。
奇怪的是,我蒙頭而臥,立即睡著了。這種現象是不是人的身體和神經的自我保護我不知道。我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來,簡直讓人不可思議。其間做過好幾個嚇人的夢,醒來後卻不怎麼記得了。我坐在床頭慢慢回憶,終於記起其中一個夢大概是這樣的——吳醫生坐在我的對面,他叫我張大嘴給他看。感覺上我是他的病人。我很不情願地張開嘴,他用一把勺子在我嘴裏攪動。我感到呼吸快被堵住了,他端了一杯水給我喝。我看見水上漂著幾粒白色的藥片。我很恐懼,但是醫生的眼光逼得我不得不喝。我便把嘴唇湊在杯沿上,同時用眼角的餘光去觀察吳醫生。突然,吳醫生的眼睛裏冒出一個很大的血珠來,我驚恐地伸手摘下這顆血珠,血珠在我手中慢慢變大,蛛網似的紅色表面突然現出了人的五官……這個夢怎麼結束的我記不起來了。中午的陽光從薄窗簾透進來,小屋裏十分明亮。想起昨夜的經歷,仿佛也有點做夢的感覺。但我知道一切都真實地發生了,我慢慢回想起吳醫生對夏宇念叨的那一段段可怕的話,我再次確定這些話對一個精神病人來說,只會加重他的恐懼並可能導向他的死亡,這是精神誘導和心理暗示的力量。吳醫生為什麼要那樣做呢‧或許,這是一種我並不懂得的心理治療方式‧我得將這件事告訴董楓,因為不管對吳醫生還是對醫學,她都會比我了解得多。我顧不得上了夜班的她這時也許正在睡覺,徑直來到醫院的單身宿舍,敲響了董楓的房門。
門開了一道縫,董楓在門縫中露了半張臉。我說快起床,我在樓外的花台邊等你,有要緊的事。我知道這屋裏一定住著好幾個護士,沒法在這裏說話的。
我坐在花台邊,周圍的林中織滿了蟬鳴,給人一種平和而安寧的假像。董楓很快就跟來了,聽完我的講述後,她瞪大眼睛說:「不可能不可能,作為醫生怎麼能給病人講那樣的話呢‧對精神病人來說,這種誘導的後果不堪設想!」
應該說,董楓對此事感到的恐懼比我強烈得多,這也許是她對精神病人在混亂的精神深淵裏所受的折磨了解更多的緣故吧。剛才,她在陽光下走來時,青春勃發的樣子還滿帶這個夏天的熱度,而此刻,她坐在花台邊垂下頭,像一片突受冰雹打擊的草葉。
「不行,我一定得親眼看看才行。」董楓抬起頭來,困惑地說,「今天晚上,你陪我一起,再去夏宇的病房外聽聽,不然誰也無法相信吳醫生會對病人那樣做。」
我和董楓決定了今晚的行動後,便感到整個下午過得非常慢。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上夜班的醫生護士陸續進入住院樓了,我呆在小屋裏卻有點不敢出去,因為我怕見到吳醫生,我擔心他從我的臉上看出我的不安,並且,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和他說話。
「噠噠噠」,響起了敲門聲。我緊張地開了門,吳醫生正對著我的鼻尖站在門口。他的白大褂整潔得沒有一點兒皺褶,給人一種一絲不苟的感覺。
「昨天晚上,發現什麼沒有?」他進屋坐下後開口便這樣問,「我感覺嚴永橋的影子一直在醫院裏晃蕩,晚上你要在周圍多察看幾次。」吳醫生說這話時語氣沉重,我聯想到昨天晚上他在夏宇病房裏的聲音,突然想,他是否也在對我進行精神誘導呢‧他是否要我真的相信有這麼一個嚴永橋的幽靈,讓我卷入其中倍受驚嚇,最後,當我精神難以承受之後,再給我一些白色的藥片,然後把我弄進病房,在他的「關照」下一步步陷入精神分裂的深淵‧我打了一個冷顫,看著他手腕處凸現的青筋所顯示的力量,我故意說:「昨晚上我睡得好極了。我從不相信什麼幽靈的。嚴永橋死了,絕對不可能再現。我已經想好了,撞進我家來的那個不速之客,也許只是長得和嚴永橋相像而已,純屬巧合,沒什麼可怕的。」
我突然顯示出的大無畏精神讓吳醫生感到詫異。我很高興我這樣說,我想向他表明,任何心理暗示對我都是不起作用的。盡管他的名字叫吳畏,但我想讓他知道我比他更無畏。哈哈,我真想笑出聲來。
「不過,你還是得小心。」吳醫生仍然不放棄對我的誘導,「從嚴永橋精神分裂前後的表現看,他是個本質殘忍的家夥,同時還是個妄想狂和色情狂,這使他的行為更具危險性。另外,他屬於間歇性精神分裂,清醒的時候好像和正常人差不多,但聽他說話還是能覺察出他的妄想成分。這就是說,他會把想像的東西說成是真實的,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他到你家裏說的那些話。」
「你真的相信嚴永橋還存在?」我冷靜地反駁道,表示我是一個精神非常獨立的人。「不管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病人,他已經死了,是不是‧至於到家裏來找我的那個人,以及出現在這間屋子的窗戶玻璃上的那個人,肯定和嚴永橋長得極像,我們一定會抓住這個人,但是,我敢肯定,這人不是嚴永橋。」
「但願如此吧。」吳醫生無奈地說,「我的朋友,我們也許正在經歷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誰知道最後會是怎麼樣呢‧好了,我上夜班去了。」
我為這次成功地抵制了吳醫生對我的恐怖暗示而高興,但轉念一想,他用幽靈來恐嚇我幹什麼呢‧我是搞寫作的,他是醫生,在一次朋友聚會中因興趣相投偶然認識,他沒有害我的任何理由啊。難道,是我將已發生的一切想得太簡單了‧夜正在往深處走。半夜過後,我又將和董楓一起去病區探秘了。真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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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