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她回去後,正是知青點兒開飯的時間,青年們聚了很多,就在這時,劉太犯病了。她站在知青點兒院裏,先是傻笑,一會兒又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後來,劉太把衣服脫光了,光著腚又跳又唱的……知青點兒都是沒結婚的大姑娘小夥子,大家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劉連長回來了,把劉太抱回屋去……此後,劉太三天一大鬧,兩天一小鬧,犯病時,光著屁股就往出跑。連長讓我套上馬車,和他一起將劉太送到百裏之外盟裏的醫院,一檢查,大夫說沒病,可回來後還是鬧……這時,一位放馬的老額吉(阿爸)對劉連長說,可能沖著什麼了,這病得找博額看。我們蒙族,管男薩滿叫博額,女薩滿叫烏德根。連長猶豫不決,處在兩難的選擇,他是党員,天天喊破除迷信,可轉身為了媳婦治病,又要大搞迷信……最後,我給他出一個* 主意,找一個沒人的地方下神,神不知鬼不覺的,把病治好了最好,治不好也沒人知道。
劉連長聽了我的話,派老額吉去請博額。
按照老額吉的指點,我在遠離知青點兒的一個小山坡上搭起神壇。我們蒙族的神壇和漢族不一樣,在小山坡上搭一個蒙古包,蒙古包裏植一棵白樺樹,蒙古包外再植一棵白樺樹,這兩棵白樺樹叫托若樹,中間拴一段牛皮繩,將兩棵樹連在一起,這條繩叫拴那繩……這兩棵樹,按照薩滿的理解,是給神准備來到人間的兩道門……另外,我還抱去一只小羊,是祭祀用的。然後,我又在蒙古包外點起一堆達子香火,達子香燒起來有一種特殊的香味兒,神仙喜歡。
月上三竿的時候,劉連長把媳婦帶來了,等了一會兒,老額吉也把博額請來了。
那位博額四十多歲,叫阿力瑪純陽,是錫伯人。他說自己是薩滿,不是博額。薩滿博額的,只是各族的叫法不同。阿力瑪純陽讓把劉太安置在蒙古包裏,在她頭上蓋一張草紙,然後從包裏掏出一把滿山松香草,在樹下點燃,當香煙四處散開後,他開始洗羊。洗羊就是用清水洗羊的耳朵,羊如果全身亂抖,就證明受神了。那只小羊果然全身亂抖,阿力瑪純陽用薩滿鼓槌,一槌將小羊打死,擺在祭壇上,然後開始跳神,說也怪,無風無浪的,薩滿鼓一敲,埋在蒙古包外的白樺樹便開始抖動,好像有人搖似的。阿力瑪純陽邊敲邊唱,當時我不懂滿文,不知道他唱的是什麼,唱了一會兒,阿力瑪純陽猛然往後跳去,連跳了幾步,一頭栽倒下去……老額吉讓我搖著阿力瑪純陽身上的銅鈴,說是怕阿力瑪純陽過陰後走得太遠,魂兒回不來,搖鈴是告訴阿力瑪純陽家的
方位。
不久,神靈借助阿力瑪純陽的肉體說話了,問大家找他幹什麼?那個聲音聽起來像個女人聲。
老額吉替連長把劉太的病講了。
第三章 薩滿專家墨日根(7)
那個聲音道,這個女人太狠了,把我的兒子打傷不算,還要把它煲湯喝,我不能饒了她。
老額吉趕緊禱告,告訴她,因為不知道,才觸犯了狐仙,以後再也不傷害狐子狐孫了,還給它天天上香,讓它永受香火。
那個聲音道,如此,就饒了她吧。
隨著那個聲音消失,昏迷過去的阿力瑪* 純陽醒過來了。
就著我燒的那堆達子香火,把小羊烤好,就著羊肉喝完酒後,便各自散了。說也怪,劉太從此再沒犯過病。
我說,這可能和胡三仙治癌一樣,也是精神暗示。
墨日根所長道,這事兒怎麼解釋都可以,後來我遇到一件事兒,就不好解釋了。
墨日根所長繼續講道。
一年春夏之交,草原上鬧起了蟲子。我們連隊全參加到抗蟲之中了,撒藥、打隔離帶,甚至放火燒,用煙熏,但蟲子多得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每棵草上都爬了三五條蟲子,那些蟲子黑黑的,大家從來沒有見過那種蟲子,它們爬到草上,不停地吃,不停地屙,站在草原上,感覺就像四周下著小雨似的,那是蟲子屎落地的沙沙聲……過去碧綠的草原,現在變得斑斑駁駁,黑一塊綠一塊的……當時,國家還派飛機撒過藥,但蟲子太多了,這批剛死,那批又爬出來了,眼睜睜的,看著蟲子一天天把草原咬噬殆盡,人們的心裏都像火燒似的難受,但誰也沒有辦法。
最後,又是那位老額吉和劉連長建議,要請阿力瑪純陽幫助滅蟲,說,古來草原鬧蟲子,他們請的都是博額。
聽老額吉如此講,劉連長又猶豫了,自從阿力瑪純陽給劉太看過病,劉連長就相信了薩滿,但如果請阿力瑪純陽幫助滅蟲,那是誰也瞞不住的,在那個年代,這事兒要冒很大風險,搞不好,甚至會弄一頂反革命的帽子戴上……最後,看到滿草原的蟲子,劉連長咬著牙,答應了去請阿力瑪純陽。
第三章 薩滿專家墨日根(8)
這是一個大儀式,經老額吉提議,我們在翠巒山上搭了高高的祭台,在山頂上栽了很多白樺樹,支起牛皮大帳……很多蒙古人知道後,都騎馬跑* 來觀看,他們帶來了自家的牛羊,是獻給蟲王爺的。那一天,就像召開那達慕一樣,人歡馬嘶。阿力瑪純陽到來後,請神儀式開始了。我們在山頂點了九堆滿山松大火,九個煙柱直直飛上天空,好像把天地連起來了一樣,然後,又殺了九只青牛,擺上祭壇,阿力瑪純陽看到一切備好,便敲起薩滿鼓,開始請神……我從沒看到薩滿會跳得那樣瘋狂,阿利瑪純陽一邊敲著鼓一邊轉著圈子,最後幾乎轉成了一個風團,急促的鼓聲,最後合成了一個節奏,就像瀑布一樣嘩嘩地響著……這時,在老額吉的示意下,大家把一碗碗馬奶子酒向阿力瑪純陽潑去,潔白的馬奶子酒,並沒有潑到阿力瑪純陽身上,又被他甩了出來,圍著他,就像開了一朵白蓮花……阿力瑪純陽一口氣跳了三個多小時,這時,奇事出現了,響晴白日的天,突然刮起風來了,緊接著烏雲開始聚集,一會兒劈劈啪啪的大雨點便砸下來了,暴雨中,不知誰喊了一聲,蟲子走了——
那些蟲子果然從草上爬下來,它們不找地方避雨,也不往高崗去,卻專找有水的地方爬,不久,全都爬進了水溝裏,進了水溝後便被淹死了,每一條大小水溝裏,全堆滿了蟲子的屍體……風狂雨猛,誰都沒有去避雨,看著那些蟲子自動爬到水裏淹死,不管信不信神的,都明白了一個道理,真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主導著蟲子的命運,否則,它們為何會整齊劃一地去選擇淹死?
看到此,大家都把阿力瑪純陽當成了神仙,最後,看到整個草原一條活的蟲子也沒有了,大家全在祭壇前給阿力瑪純陽跪下了。
墨日根講完這個故事,道,就是從那時起,我對薩滿深信不疑,知道在我們了解的世界之外,還有一個世界,因此,上大學後我就一直研究薩滿學,為了研究薩滿學,我特意學了通古斯語。
孟溪道,那後來呢?
墨日根所長笑道,後來,這件事兒在草原上傳開了,上邊也知道了這件事兒,還找過一些當事人談過話,大家很講義氣,沒有供出劉連長,說是牧民自己組織的,至於說阿力瑪純陽,說他是一名流浪薩滿,誰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兒……可笑的是,這件事後來被報紙登出來了,卻變成了草原人民搭建思想大舞台,用思想戰勝了蟲災。
第三章 薩滿專家墨日根(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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