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一起棄屍,經過走廊時,碰巧遇見第五個人拖著一袋屍體開門的機率有多大?」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拳頭都快捏出血來。
「那幾百個逆轉球裏,有幾十個球Jordan根本連籃框都沒看見,其中最經典的一球居然是在塞爾蒂克隊的王牌LarryBird面前、毫不遲疑從籃框後面出手進算!你有沒有印象?LarryBird的表情都綠了!簡直是神乎其技!」房東說得很興奮,好像那一球是他本人安排的。
「你知不知道你編造的故事裏,有多少個不可思議的籃框後0.5秒出手進算加罰?二十六個!只要其中一個巧合沒有發生,你鬼扯的故事就會大大失控!」我嘲笑。
「如果Jordan同時也是個裁判,我想,無論比賽最後剩下一秒還是十分之一秒,Jordan從各個無法想象的角度投進逆轉球的機率,都是百分之百。」房東的眼睛發亮,好像Jordan正從三分線外起跳,在他頭頂上灌進爆炸性的一球。
「我受夠了你的百分之百。」我憎恨地說。要是比較不起眼的案子,眼前的殺人犯早就被我脫下褲子,電擊老二直到冒煙為止。
「回頭看已經發生的事,機率當然是百分之百。有些事不能不發生,因為它就是那麼存在著,預言在實現之前叫做預言,實現過後就沒有意義了,劇本演完就該放進倉庫,因為我們要看的是最後的、剪接過後電影,電影裏的機率,都是百分之百。」房東誠懇的表情非常欠揍,他胡說八道的、自以為是的哲理更令我頭痛欲裂。
我喝斥:「那柏彥呢?既然你們最後都是共犯!為什麼你還要天涯海角追去殺他!」
房東雙手合十,微笑道:「阿彌陀佛,我怎麼知道那個死大學生後來搬到哪裏?」
「是嗎?」我來回踱步,要不是房東的律師正在單向玻璃後監視著我,我真想給他的下巴一拳。
柏彥在房東的自白書中,是棄屍的共犯,是幸存者,是一個離開的房客。
但事實上,就在柏彥找到新租處搬出凶宅的第六天,就被住在隔壁的同班同學發現,三天沒出門的他被綁在新房間的鐵椅上,喉嚨發炎腫大,兩只灰白的眼睛凝視著天花板,像是被迫噎死的。
後來法醫取出柏彥喉管中的異物,發現竟是一顆腐爛多時的貓頭,當真匪夷所思。派出所調查了幾天,卻查不出有誰會費心潛入一個大學生的房裏,對他做出這麼變態的虐殺。
與自白書最不對稱的一點是,這件案子發生在東別連環凶案之前好幾天。
總之這份夢幻自白書少了一個重要證人、犯罪涉嫌者。
「仔細看著!這個叫張國定的男人,是不是你殺的?」我將一迭恐怖的照片摔到房東的桌上。
「我也是聽你們說才知道老張被殺了,那件事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房東正色說道,拿起凶案現場的照片欣賞著:「不過,能夠用那種方式慢慢殺死老張的,你們看了我的自白書後也應該知道是誰了吧?」
張國定是第一個搬出凶宅的幸存房客,在這件案子初露線索時,我們警方循線搜查到他在菜市場的新住所,那是一間老舊的鐵皮屋加蓋,門板上貼了十幾道大大小小的符咒,還有從廟宇求來的平安香包。
持了搜索票,一行人浩浩蕩蕩在張國定的房門口堵著,但喊了半天門也沒人應,於是我叫那棟房子的房東過來開門,竟發現張國定的雙手被衣服綁在衣櫃裏的鋼制懸梁上吊著,全身上下都有針孔的細密傷痕,肢體發黑,死了好幾天。
法醫驗屍發現,張國定的血液裏有成份不明且相當複雜的毒素溶劑、也曾出現過數十倍於正常人的抗體反應,但對張國定本人來說最重要的是,他在完全斷氣前至少曆經了七十二小時的痛苦折磨。
於是自白書又少了一個重要證人、犯罪涉嫌者。
「喔?那郭力呢?你把他藏到哪裏去了?」我雙手環抱胸前。
「第六次回答你,郭力如果消失不見了,只有一個可能,你們去翻翻我的自白書吧。」房東長長歎了一口氣,說:「沒想到連郭力都躲不掉,唉,你們把我關到牢裏也好,牢裏安全些。」
「幹,你不要將什麼事情都往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女人身上攬!是男人的話就敢作敢當!」我憤怒地大拍桌子。
房東正色說道:「我是敢作敢當,你們那三個來探查的警察確實是我殺的,所以要判我三個死刑也是合情合理。不過令狐的確是郭力親手斃的,王小妹的確是老張殺的,王先生的確是穎如宰的,陳小姐也的確是老張、郭力、柏彥三人合力掛掉的,而穎如房間超大行李箱裏的腐爛國小女生、桌子上血肉模糊的立委人頭,當然也是穎如幹的,這點毋庸置疑不是嗎?我也帶你們到大度山找到棄屍的地點不是?我很合作,但不能將所有的命案都算在我的頭上,那對辛苦實踐預言的我是個天大的侮辱。」一副大義凜然、敢作敢當的模樣。
我的拳頭緊握,轟然揍向桌子:「你以為自己很行嗎?警察是那麼好耍的嗎?告訴你!全台灣監獄裏到處都是我們的人,不管是獄卒還是裏頭的大哥,只要我一句話交代下去!用鋼刷刷你的老二,白天被大家用拖把戳你屁眼,晚上要幫兩百多人口交,倒吊、鴛鴦鎖、辣椒水、吃頭發、架烏龜樣樣都來,准整死你!」
房東害怕地說:「別這樣對我,我已經在反省了。」
他反省的表情,卻像正想朝你臉上射精的猥瑣樣子。
兩人許久未語,但我的話可還沒問完。
我瞪著房東,說:「不想在被槍斃前就被搞死的話,就說清楚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要冒充房東?是不是一開始就計劃犯案?幹什麼把指紋弄掉?」
誰是誰,居然是結案最大的關鍵,最官僚的一部份,非搞清楚不可,要不然任何記錄都會變得空空洞洞,意義也會隨時自我毀滅。
房東沒有說話,他出神地玩弄手指頭上的鼻屎,接著研究起掌紋的奧妙。
每次我們質詢他的身分,就像使用法語跟猴子溝通一樣毫無反應,問他是哪個學校畢業的,他一下子說台大肄業,一下子說輔大肄業,又問他曾被哪個老師教過,他就會背誦出曾經看過的警察制服上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