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心搗亂。
「還有,我們在所有人的房間裏都可以找到他們的指紋,唯獨你跟穎如的房間一個象樣的指紋都沒有,只有你自己的毛發、指甲、皮膚碎屑、精液,你說奇怪不奇怪?」我兩手一攤。
「穎如神出鬼沒,自然不會留下證據。如果留下了,也是她不在乎。」房東的眼神炯炯發亮。
我諷刺道:「一個人要扮成兩個人,還真是煞費苦心,其實你跟我心裏都很明白,從頭到尾都沒有張穎如這個人,張穎如只是你的幻想,你的分裂,你沒有老二的第二人格。」
這是Sam提出的精神分析理論,假房東既然冒充了真房東收租,自己還篤信不疑,兼又杜撰出一個荒謬絕倫的犯罪腳本,精神狀態不穩本身就是確定的。也所以,假房東將心中某個想象或欲望投射到一個不存在的人物上,這樣的想法也就不足為奇。
久而久之,不存在的人物也會實際發生行動。以藉用同一個身體為方式。
穎如,只是一個投射,一個完全沒有道德軀殼的假設。
所有關於她真實存在的可能,是零。
已故的導演希區考克的經典代表作「驚魂記」,就是敘述一個精神分裂症的男子同時化身為自己已經去世的母親,動手殺害許多無辜少女,化身期間不只偽裝女性聲嗓欺騙調查案子的私家偵探,連行為舉止都強烈顯現母親的特殊嫉妒性人格。
眼前的男人,不管是真的精神分裂還是善於偽裝,總之,這個世界上絕沒有穎如這個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杜撰出來的虛偽故事。
我看著不發一語的房東,繼續說:「一個大男人居然要閹割自己才有辦法當一個殺人鬼,真是丟盡我們帶把好漢的臉!」
房東沒打算理會我,他研究著沒有指紋的手指,捏著、揉著、掐著、甩著,好像手指是天底下最有趣的玩意兒。
「你渴望犯罪、渴望殺人、甚至渴望成為經典,但很抱歉,你只是一個娘娘腔的小別三,我也會跟記者這麼說的。」我得意洋洋看著沉默的房東,我的話一句句命中他的弱點。
這家夥如果真的像他說的那麼神,為什麼要殺掉前來詢問的小警察?唬弄幾句過去也就是了,但他選擇了將自己曝光,其心自是要成為犯罪史上不斷被引述的一頁,這是所有變態共同的虛榮心。
我洞悉了他,他在我面前已經虛弱無力。
房東頭也不抬,不多久,雙手手指彼此怪異纏繞,打成一個肌骨扭曲的結。
「而這個怪案,隨著時間跟媒體健忘的個性,一年後就不會有人在意。你應該知道前桃園縣縣長劉邦友在自己官邸被黑道掛掉的案子吧?當初炒得驚天動地的,哈,現在呢?那恐怖的命案現場已經被拆掉了,一點價值都沒有。你呢?一個沒有頭的立法委員,沒名沒氣的,過一陣子大家連他叫什麼名字都忘了,你啊,不過是做了一場白工。」我哈哈大笑,鼓掌拍手。
強光照射下,手掌的巨大黑影在房東臉上晃動著。
房東舉起他纏繞不清的手指團,困惑地說:「警察大人,我我好像把自己死鎖了?打不開!」
我失笑。
一個人的兩只手掌,怎麼會如此亂七八糟地鎖在一起?
「你不過就是個小醜。」我說,打開門,關上。
門縫裏,最後看到的房東,正忙著苦惱自己兩只糾纏不清的手掌。
就跟虛假的房東、張穎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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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掛上電話,在沙發上切換著電視節目,索然無味地在上百個頻道中跳躍。
三年又十個月了。
乃強說的對,那個扭曲變形的案子絕不能碰。
就在身分不明的「房東」被送進土城監獄之後的兩個月,我剛剛刑求完一個飆車族後回到家裏,赫然發現公文包裏竟有一份房東自白書的影本,我慢慢思索回憶,好不容易才承認原來是自己在有意無意中將檔案室的備份偷了出來。
偷?為什麼我要偷這種愚不可及的東西出來?
我不知道,但在嗤之以鼻後,深夜我躺在熟睡的綺姍旁,慢慢翻閱著荒謬至極的自白書,一遍又一遍,我竟沒辦法停下來,也沒辦法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