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波索夫的個人數據資料輸入給機器人。在手術時,還要不斷地把病人的情況傳送給機器人,所以,要一直把微測器的掃描儀與機器人相連。尼柯爾小心地把電線掛在牢靠的地方,固定起來。她確定,所有的軟件都已通過了自檢。最後,她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並小心地轉了轉那對與手術刀同步工作的微型立體攝像機。
伽洛斯回到了房間,尼柯爾按動了機器人主控制盒的開關,兩張同樣的手術程序表快速地打印出來。
尼柯爾取了一張,遞了一張給伽洛斯。
「每個人都准備好了嗎?」她問道,眼睛看著波索夫將軍。牛頓號飛船的司令官點了點頭。尼柯爾啟動了機器人。
機器人的一只手給病人注射了麻醉藥。一分鐘後,波索夫失去了知覺。機器人另外的三只手在它的雙眼准確引導下,在病人身上切開了一個小口,並把可能有病的器官分離了出來。
弗朗西絲的攝像機紀錄下了這段歷史上後來人人皆知的時刻的細節,與此同時,她還不時對著高靈敏度的麥克風低聲地發表評論。
沒有任何一個人類的外科醫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靈巧的技藝,不到兩分鐘,病人的闌尾已經赫然暴露出來。自帶電源的傳感器時時刻刻監視著病人的各種生理指標。機器人自動地用疊好的紗條掩住切口,止住滲血。
按照預定的程序,預留了三十秒鐘來觀察病變的器官,然後,機器人將繼續工作,自動切除闌尾。
尼柯爾彎下腰,仔細地察看已經裸露出來的闌尾。奇怪,這器官既沒有水腫,也沒有發炎的症象。
「你看,伽洛斯,」她驚異地說道,與此同時,她的眼睛看著秒表的指針,計算著還剩下的預留觀察時間,「它看起來很健康!」
伽洛斯從桌子的另一邊,俯下身子來看。
上帝!得停止手術!尼柯爾心想。時間還剩八秒鐘。
「關掉它!」她叫起來,「停止手術!」
尼柯爾和伽洛斯兩人同時伸手到主控制盒去關機器人。
就在這時,牛頓號飛船整個兒地朝一邊傾斜,尼柯爾被朝後甩了過去,撞到背後的牆上;伽洛斯則往前一傾,頭撞在手術桌上。他的手指正在前伸,觸到了主控制盒,又滑開,然後,他跌倒在地板上。奧圖爾將軍和弗朗西絲雙雙摔倒在牆角。
一陣「嘩,嘩……」的聲音突然響起。這是微測器的警訊聲,這房間裏一定有人出問題了。尼柯爾迅速查看了奧圖爾將軍和薩巴蒂尼,他們倆沒事兒。她又掙紮著站穩,轉向手術台,費力地攀住手術台的一只腿,把自己拉了過去,然後使勁地扶住手術台,搖晃著站了起來。
她的頭部剛越過手術台,就感覺到鮮血在飛濺。當她看到波索夫的身體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從他的傷口裏,鮮血正汩汩地湧出;手術刀深深地陷進了他的腹裏,而且還在往裏切。是波索夫的微測器在「嘩,嘩」地狂叫!在手術前,尼柯爾曾輸入過命令,把他的允許公差數據範圍調得很寬。
看到這恐怖地景象,尼柯爾才明白機器人並沒有中止手術;她嚇壞了,不由覺得一陣惡心。她費力地保持住平衡,竭力抗住又一股顛甩的力量,歪斜著身子,伸長手去關掉了機器人的電源。
機器人的手從鮮血中縮了回來,折疊起來。尼柯爾想要止住噴瀉而出的血流。
三十秒鐘以後,正像它突然出現一樣,這股搖撼牛頓號飛船的神秘力量又突然地消失了。奧圖爾將軍終於站穩了腳,來到絕望的尼柯爾旁邊。
手術刀造成的創口太大了,尼柯爾眼睜睜地看著司令官因失血過多而死去。
「上帝呀!我的天!」奧圖爾看著他朋友的屍體,失聲地呼叫。
報警的『嘩,嘩」聲還在不斷地響。弗朗西絲恢複了攝像,剛好錄下了波索夫將軍生命最後10秒鐘的悲慘景象。
對全體牛頓號的隊員來說,這是一個悲傷而漫長的夜。手術以後的兩個小時裏,拉瑪進行了一連串的姿態調整。跟第一次一樣,每次調整持續約一到兩分鐘。地球最後證實,拉瑪的自轉速度和軌道都發生了變化。沒人知道這艘外星飛船的這些變化的確切意圖,也許只是一種對近日點的軌道進行調控的「方向改變」罷了。然而,速度和軌道的變化卻並不明顯,拉瑪還是沿著一條遠遠避開太陽的逃逸軌道疾飛。
牛頓號上的每一個人以及地球上的人們都被波索夫將軍的死擊懵了。新聞媒體和各國的人們都在歌頌他;他的同僚和朋友更是對他傑出的成就倍加稱贊。他的死被報道為一次偶然的事故,歸咎於在進行一例常規的闌尾手術時,拉瑪突然出現的不合時宜的移動。
但是,在他死後的八個小時內,人們都在問:為什麼恰好在這時候移動?為什麼機器人的自動保護裝置會失靈?為什麼在現場監護的醫生們沒有及時關掉機器人的電源?
尼柯爾,德雅爾丹也在對自己提出同樣的問題。她已經作出了書面的報告,並且把波索夫的屍體密封在一個真空的棺材裏,放入「軍事艙」後部一個寬大的儲倉,以備以後調查。她很快填寫了事故報告;奧圖爾,薩巴蒂尼,以及塔布裏也都寫了報告。但是,伽洛斯沒有提到,在拉瑪移動時,他的手曾經接觸到主控盒。這時尼柯爾並沒有料到他的這個遺漏很重要。
與國際太空署的官員舉行的電話聽證會,開得使人非常痛苦。尼柯爾成了所有愚蠢問題輪番轟炸的目標。好幾次,她不得不告誡自己,千萬要克制,不要發火。尼柯爾曾估計,弗朗西絲在這個聽證會上或許會作怪,故意給人們暗示點什麼;卻不想這個意大利女記者的報告很公正。
在新聞采訪中,尼柯爾同弗朗西絲談到她在發現波索夫的傷口滿是血時,感到很驚駭。采訪完了以後,尼柯爾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說是要睡一會,休息休息。其實,她哪有心思休息,她一次又一次地回憶手術時那危急的時刻。她當時能夠做什麼事改變結局嗎?有什麼可能的解釋,來回答機器人的自動保護怎麼會失靈的嗎?
經過細密的思考,尼柯爾認為,說機器人自動保護系統的失靈是因為設計的缺陷造成的,這簡直不可能。這些機器人在出廠前,都經過了嚴格的測試檢驗,有任何一點問題都不可能通過。所以,一定是人在什麼地方出現了失誤。可能是她或者伽洛斯在忙亂中漏掉了自動保護的初始設置;也可能是在飛船晃動以後的大混亂中,發生了什麼偶然的事故。
她徒然地回憶著,搜尋著,想找出點什麼答案。她感到非常疲憊心情沮喪,最後不覺沉沉睡去。對她來說,只有一件事非常清楚:有人死了,而她對此負有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