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在多數時間裏,他們把這種恐懼深藏在心裏,危險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就像早期美國航天飛機的太空人一樣,他們非常清楚飛船可能會失事甚至爆炸。牛頓號上的宇航員們也知道,可能會有難以駕禦的危險伴隨著他們。
事實上,避免去討論那些無法解決的問題,把精力放在那些可以控制的方面,比如明天應該幹什麼,下一步該幹什麼,這才是一種健康的態度。
雷吉的歇斯底裏和拉瑪生物的突然出現,使得局勢突變,引起了大家的議論,也勾起了眾人的回憶:這些問題其實大家早已多次在一起談論過。
奧圖爾早就說過,對於拉瑪人,他心存敬畏,但這並非害怕和恐懼。他認為,上帝已經召喚他加入行動,如果上帝決定這就是他奧圖爾獻身之時,那麼對於上帝的旨意,他萬死不辭。
理查德·沃克菲爾堅定不移的話語,表達了同伴們的共同心願。他認為,整個行動既是探險的挑戰,也是一次對個人勇氣的檢驗。危險,當然明擺著是有的,但這也令人興奮。冒險會帶來無窮的樂趣,更勿須說與天外文明相會的無比重大的歷史性意義了。理查德從未對行動有過絲毫不安,他認定,這次行動將使他的生命大放光彩,就算他在這期間死去了,那也值得。人生短暫,能做兩三件有意義的事足矣。
尼柯爾十分留意地聽著討論,沒有說話。她發現,在大家談話的過程中,她也形成了自己的觀點。她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人們的對答和表情。很明顯,高岸是同沃克菲爾站在一起的。當沃克菲爾談話時,只見高岸不斷地點頭,表示贊許。現在,雷吉也許已經對先前那一番高論感到有些羞愧,只見他面帶慚色,僅簡短地回答別人的提問,並不再堅持他的觀點。海爾曼一直顯得不自在,自始至終不吭聲,只是最後提醒大家注意時間。
使人驚奇的是,布朗博士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大篇地闡發他的哲學宏論,僅三言兩語,一帶而過。有好幾次,大家覺得他已經快要忍不住地想大發議論了,但他最終卻沒有。他只是說,他相信,拉瑪的真相還並沒有被揭示出來。
開始時,弗朗西絲還作出一副中間人的姿態,調和雙方的分歧,澄清事實。然而後來,她情不自禁地、坦率地發表了個人的觀點。不過她對這次拉瑪行動的看法與奧圖爾和沃克菲爾的都大不相同。
「我想,你們把整個事情想得太複雜、太富於理想主義色彩了。」當理查德論人類智慧不朽的長篇贊頌結束以後,她接著說,「對我來說,雖然加入行動也是一個人生的重大決定,但我不需要什麼深刻的精神原因來支撐自己,這只需掂量冒險和回報的大小罷了,對事情作出重大決定時我都是這個態度。考慮到所有的因索,我認為參加行動的回報很豐厚:名譽、地位、金錢,或許還有冒險的樂趣,總之挺值。而且我絕對不能贊同理查德有關生死的觀點,如果我在行動中死了,我會很不高興,我的回報就全落空了。如果我不能回到地球,我便一無所獲。」
弗朗西絲的話,喚起尼柯爾的好奇心。她想問這個意大利記者更多的問題,但轉而一想,此時可不是提問的好時候。討論結束以後,她還在回味弗朗西絲剛才的發言。「生活對她來講,就真的這麼簡單嗎?」她暗忖,「所有的事,不過就是回報或者冒險?」她想起弗朗西絲喝下墮胎的藥水時,那副毫不動情的樣子,「但是,她有原則和價值觀麼?她有情感麼?」
尼柯爾承認,迄今為止,對她來說,弗朗西絲仍舊是一個不解的謎。尼柯爾仔細地觀察著高岸博士,很滿意他今天的表現,他控制自己的情緒比昨天好。
「我帶來了一份有關突擊行動策略的文稿,布朗博士,」他一邊說,一邊揮了揮手裏4英寸厚的打印紙,「以便提醒我們注意一些突擊行動的基本原則。這些東西可是我們花了一年的時間精心制訂出來的哩。要我念一念這提綱嗎?」
「我想你不必讀了吧,」布朗博士不屑地應道,「我們都已耳熟能詳。」
「我不這樣想。」奧圖爾將軍打斷了布朗,「我很想再聽一聽,海爾曼將軍要我注意這個問題,並做一個摘要給他。」
布朗博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高岸趕快念。這個小個子日本科學家巧妙地利用了布朗自己制訂的文件,想說服布朗把突擊「紐約」城作為第二次行動的首要任務,而不是去搜尋螃蟹狀的生物。
雷吉·威爾遜對他剛才的話很歉然,一小時前便回房休息去了。
剩下的五個人,爭論了一下午,沒有一點兒成績,他們仍然沒有就第二次突擊的活動內容取得一致意見,布朗和高岸各執己見,互不相讓。
與此同時,在他們的後面,大屏幕上斷斷續續地映出正在拉瑪內進行工作的海爾曼上將等人的影像。現在,可以看見塔布裏和艾琳娜正在圓柱海邊的營地,檢查調試剛剛安裝好的第二艘摩托艇的電子系統。
「……突擊行動的順序已經仔細地進行了安排,」高岸在讀,「以便與整個行動的方針和優先權規定保持一致,國際太空署-NT-0014。第一次突擊的首要目標是建立運輸工程系統和對拉瑪內部進行表面的檢查,最重要的是確認第二艘拉瑪飛船和第一艘有否異同。
「第二次突擊行動的任務是繪制拉瑪內部的詳圖,特別要把重點放在那些七十年前沒有探查過的地方,例如建築物密集的城市,以及那些在第一次突擊時被確認為與『拉瑪1號』不同的地方。在第二次行動時,要避免與生物發生遭遇事件,即使它們也在行動的區域內。
「與這些生物的交往要盡量延遲,要放到第三次突擊時進行。並且,要在對它們進行了足夠的觀察以後,才能……
「夠了!高岸博士。」大衛·布朗打斷了他,「我們已經知道了這些要點。可惜的是,這些枯燥無味的東西是在出發前的幾個月裏搞的,根本沒有考慮到我們目前面臨的情況。拉瑪的燈亮了,又滅了;現在圓柱海南邊又出現了一群蟹形生物。」
「我不同意您的觀點,」日本科學家很有禮貌地說,「您所說的燈光出人意料地熄滅這個情況,不是兩艘拉瑪飛船之間的什麼重要差別,我們並沒有看見一個完全陌生的拉瑪,我認為應該照原來的計劃進行探查。」
「所以,你傾向於這第二次突擊行動應先對拉瑪進行詳盡的測繪,其中甚至包括『紐約』的細部構造?」
「很正確,奧圖爾將軍。如果有人不願把沃克菲爾、薩巴蒂尼和我聽到的那種『奇怪的聲音』列入官方的『異常點』的話,那麼對『紐約』城的測繪,則是明確無誤的、優先等級最高的一項工作,理應在這次突擊行動中完成,這非常重要。中央平原的氣溫已經上升到了零下5度,拉瑪離太陽越來越近了,熱量正自外而裏地傳入飛船,我估計,在三至四天以內,圓柱海就會由底部向上融化……」
「我從來沒有說過對『紐約』的探查不是既定的目標,」大衛·布朗再一次打斷了他,「我從一開始就堅持認為,這些生物才是這次旅行的真正科學財富。瞧這些令人驚訝的家夥。」他說著,在中心顯示器上調出了一段影片。影片上,六只蟹形生物正慢吞吞地在圓柱海以南地區廣漠單調的平原上爬行。「我們可能不會再有其它機會來捕捉它們了。機器人探測器已經對整個拉瑪內部進行了勘查,沒有發現其它的生物。」
包括高岸在內的所有的隊員們都出神地盯著顯示器。這些迷人的外星人的創造物排著整齊的三角隊形,頭上頂著一堆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工具,朝著一堆金屬垃圾走去。領頭的一只蟹形生物直端端地走到垃圾中間,站立了幾秒鐘,然後用它的爪子三下兩下,把一大堆垃圾分割壓扁。第二排的兩只蟹形生物接過壓縮了的垃圾塊,傳到隊伍後面一排的蟹形生物背上。不一會兒,第三排生物的背上,垃圾就高高地堆積起來了。
「它們一定是拉瑪的垃圾清掃工。」弗朗西絲說。每個人都笑了。
「你們就會明白,我為什麼堅持要快些開始捕獵行動。」大衛·布朗繼續說,「現在,在這段錄像裏所看到的也就是我們發給地球電視網有關拉瑪生物的資料。今天晚上,有超過十億的觀眾將懷著與我們一樣的興奮和恐懼各半的心理觀看這段錄像。想像一下,我們將建造一座什麼樣的實驗室來研究這樣一種生物;想像一下,我們將從中學到……」
「你為什麼覺得你能夠抓住一只?」奧圖爾將軍問,「它們看起來很強壯很可怕哩。」
「我們能肯定這些生物實際上只是些機器人罷了,雖然它們看起來像是生物。『生物』這名字,其實是第一次探險時的一種流行說法。根據牛頓船長和其他隊員的報告,每一種生物都被設計成具有某種單一的功能,用來完成單一的任務。正如大家所知,它們不是一種智慧生物,我們當然能打敗它們……抓住它們。」
鏡頭移近了像螯鉗樣的爪子,看起來,這東西很鋒利。「我不敢這麼樂觀,」奧圖爾將軍遲疑地說,「我傾向於高岸博士的建議,在抓捕它們之前,最好再仔細地觀察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