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白眼翁忽然停住了腳步,我和胖子他們聽得正入神,不知他為何要停下來。白眼翁抽了抽鼻頭問我說:「你看見前頭的山坡沒有?」
我眺望了一下遠處,的確是有一個陡坡在離我們百十來米的山林盡頭。
「瘋狗村的遺址就在那裏,咱們這條路快到頭了。待會兒你見了,見了村子莫要奇怪,我沒有騙你。」
我心說不過就是一個荒村遺址,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怎麼還扯到騙不騙上去了。他說到了地方,我們自然明白,我也不方便多問,顯得自己沒有深度。四眼是尊老愛幼的典範,他見白眼翁走了這麼久的路,讓他坐到板車上休息一會兒。老頭死活不肯,說什麼也不讓我們照顧。
此時,清晨的第一縷光線已經越過了山頭,我招呼大家加把勁,務必要在日出前將東西送到。白眼翁說的山頭看起來很高,但爬起來並不費力。很快我們就爬到了峰頂,一到那地方,我直接傻了眼,乖乖,這哪裏是山峰,分明是一個活火山口,一汪碧藍的湖水如同天上的明鏡赫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這裏是瘋狗村?您沒帶錯地方吧?這怎麼看都是一湖死水啊!」胖子丟下手中的推車,趴到湖邊上,將手伸進了水中,「哎喲,還挺涼的。老白你可不能坑我們,村子在哪兒?我怎麼什麼都沒看見?」
我將平板車停在湖邊上,望著碧幽幽的湖水發愁,敢情老頭子確實瘋魔了,拿我們幾個小的窮開心。這時太陽已經爬上了山頭,我急得滿頭大汗,難道楊二皮他就要因為我們幾個客死他鄉?我正要找白眼翁討個說法。就看見胖子大喊一聲「小心」我急忙回過頭去,只見翡翠忽然一反常態,如脫籠的猛虎朝我撲了上來。我來不及閃避,被它猛地一撞,整個人朝後仰去,直接落入了深不見底的碧湖之中,落水時還隱約聽見了胖子和四眼的慘叫聲。
第二十四章 瘋狗村遺址
我一落水,口鼻之間就被嗆得發酸。我掙紮著想要遊上去,卻看見頭頂上有一道黑影閃過,一個巨大的物體緊跟著我跳落水中。我劃動手臂,逐漸適應了水下環境,還未來得及遊出水面,就發現剛剛落水的不是別物,居然是翡翠。它將我撞落碧湖之後,不知為何也跟著跳了下來。翡翠在水下的行動迅猛無比,想來瘋狗村既然是一座湖島,那這裏的狗兒會水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它潛入水中躥到了我身邊,不停地對著我刨動前爪,像是在招呼我跟它一起走。我這一口氣憋了半天,如果再不上去換氣,隨時可能溺斃,但是翡翠並不肯就此放過我。這狗東西相當執拗,見我不願意跟它走,反倒一口銜了上來,拽起我的衣領直往水底遊去。我心說難道它這是打算跟我一塊兒死在湖底?這要是個姑娘找我殉情也就罷了,你說你一只狗,這個關鍵時刻,怎麼想出拉我墊背呢?我被它叼著了衣領,水下阻力甚大,我揮動手腳要甩開它的牽制,力道全被水流化去,最後因為缺氧的關系,我一下子失去了知覺。
等到我再次恢複意識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恍惚中聽見有馬蹄鏗鏗的行進聲,接著又似乎看見無數青色的小魚連成一體在我四周遊來遊去。我渾身像被車軲轆碾過一樣,又疼又酸。我「「哎喲」了一聲,張開眼睛,看見的卻是一片黑暗。那一刻,我差點被嚇得再次暈過去,他媽的,怎麼下了一趟水,眼睛就看不見了?不過很快我就鎮定下來,並且確定自己並不是瞎了,而是四周太黑,我又是剛睜開眼睛,難怪什麼都看不見。我瞪大了眼睛,很快習慣了四周的昏暗,我伸出手去,剛到胸前就被一面又平又光的牆面擋了回來。我心中一驚,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只知道自己此刻是平躺著。我順勢又朝其他地方摸去,出路全被封死,連坐起來的空間都沒有。我慢慢意識到,自己被困在一處狹小的物體內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空氣並不混濁,有新鮮的空氣在流動,這次稍微安心,隨後就開動腦筋調查自己的處境。我試著喊了幾聲,都不敢太大,在這麼一個近似於全封閉的空間內,吼得太大,只會傷了自己的耳朵。果然我連喊了幾聲胖子,聲音都是嗡嗡的,被結實的牆面反射了回來。我握拳於胸,使勁地朝上敲打,不見半點動靜。我將能試的招式都使了一遍,最後確定,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我是很難從這個密閉的箱形物體中逃出去的。我閉上眼睛命令自己冷靜,而後開始思考這裏是什麼地方。
首先,我是被翡翠拖下水,最後失去知覺的。我自己並不知道期間間隔了多久,但估計時間不會太長。那麼然後呢?翡翠拖我下水,明顯是有目的性和方向性的,我似乎也聽見其他人落水的聲音。當時在湖邊只有我們和白眼翁而已,他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為什麼要陷害我們?如果他真的要加害我們,在船上的時候有大把機會,為什麼一定要等到上了島,找這麼一座奇怪的湖來下手?他一路上講的故事,真實性有多少?他口中一直念叨的那個人又是誰?
我越想越是煩躁,這破地方又小又暗,簡直就是個棺材!我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急忙探手沿著牆壁的縫隙去摸索,果真在靠近頭部的地方摸到一處弧形缺口。我心中又悲又喜:他娘的,老子被人釘進棺材裏了。那道弧線是封棺釘敲進去的痕跡。
也許是出於本能的恐懼,我雖然弄清楚了自己的所在,心情卻更加沉重,忍不住再次拍打棺材蓋。他媽的,老子不至於是被人當淹死鬼給埋了吧,那他娘的,我是暈了多久,心髒呼吸全停了?我心中默默流淚,也不知道Shirley楊是不是參加了我的葬禮,王凱旋同志是不是遵守了男人之間的約定,將我埋葬在開滿小花的山岡。
我腦袋一下子湧進了許多面孔,熟悉的不熟悉,還有一些我幾乎要忘記的人。眼下再懊惱也不是辦法。想想自己開過那麼多棺木,到頭來反倒被困其中,這樣的經歷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也不曉得是不是已經被葬了,還是停棺內堂。不過聽外頭這麼安靜,似乎並不是在葬禮現場。我艱難地摸摸了衣兜,發現匕首已經不在了。我身上穿的還是落水時的衣服,一摸到濕漉漉的衣服,我頓時大罵自己昏了頭。這衣服分明還是潮濕的,說明我落水之後並沒有過去多長時間,更不會有人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我當做屍體入棺下葬。可既然如此,我又身在何處,為什麼一個人都沒有?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了微弱的敲擊聲。我靜下心來,將耳朵貼在棺材板上聽了一會兒,隱約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那聲音很低,雖然小卻充滿了力量,像是隔著很多層東西傳過來的。我分辨了許久,確定那是胖子的聲音,不禁也跟著大叫起來:「我在這裏,胖子是不是你!」
這個時候也顧不上什麼反射共振的,我兩只耳朵被自己的聲音吵得幾乎聾掉。不過總算是與外界取得了一點兒聯系。
我喊完之後耐心地等待回複。果真,很快就聽見胖子的聲音傳來:「去他媽的,老胡,我們是不是犧牲了,怎麼進了棺材?」
我撲哧一笑,原來這小子跟我一樣,被人釘進來了,估計兩口棺材隔得還不算遠。我用手捂住耳朵,運足了氣對他說:「革命尚未成功,我們還不能見到馬克思呢!這棺材是假的,我們得想辦法出去。」
「我‧,老白真不是東西,我是被他推下水的。四眼也是,哎?四眼呢,四眼!你在不在?老胡,秦四眼在不在你那邊?」
「我這是單人間啊,沒看見四眼的影子。估計他也在哪個棺材裏睡著呢!胖子,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現在終於有機會了。」
「老胡,你腦袋進水了吧?現在是什麼處境,你就是有十萬個問題,也等咱們先逃出去再說不是?」
「不行啊,這個問題很重要,還挺應景的。」
「那你說吧!」
「嗯,你在棺材裏擠不擠,能平躺嗎?」
「還行。就是肚子有點頂。哎,你扯這個幹嗎?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問嗎?」
「我已經問完了。」
「……胡八一,你他媽的,等老子出去弄死你丫的!」
因為這麼一鬧,氣氛明顯緩和了許多,得知自己並非孤身一人,心情頓時舒展開了。我正琢磨著要怎麼從這個破棺材裏出去,就聽見頭頂上方出來了「咯吱咯吱」的噪音,隨即一道光線透過棺材間的縫隙透了進來。我知道這是有人在外頭開棺,不禁有些緊張。以往開棺發財這種體力活都是我來做,別人躺在棺材裏頭等著我檢閱就行了。現在我自己躺在裏頭,被人家從外邊撬進來,那感覺還真別說,是挺鬱悶的。難怪各個都要詐屍,要是有人不請自來,二話不說一榔頭撬了你家大門,然後把值錢的東西一骨碌卷走,你說你跳不跳。
我正在反思自己以往的行為,棺材蓋已經被人從外邊給挪開了。一盞亮得有些過分的燈高高掛在我腦門上,晃得我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在黑暗的環境裏待久了,猛得一見光,很容易刺傷眼睛,我剛才光顧著作自我批評一下子忘了這茬兒,眼睛別提多難受了。
等我好容易能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誰時,差點給他一老拳:白眼翁!老頭子還有閑情換了一身衣裳。他似笑非笑地向我伸出手,我一巴掌給拍開了,兩腿一跨飛快地從棺材裏頭跳了出來。這才發現我們是在一處溶洞中,旁邊的地上還停著兩口一模一樣的黑木棺材。用膝蓋想也知道,胖子和四眼就在裏頭。我懶得跟白老頭說廢話,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撬棍,開始松棺材上的釘子。老頭在一邊舉著燈說:「聽這麻利勁,你倒真是熟練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