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白老頭氣得無話可說,只好安慰棺材裏的胖子,對他說兄弟這就來救他。胖子聽見我在外邊倒也沒有先前那麼擔心了,問我這裏是什麼地方。我說這鬼地方我也不認識,待會兒他出來了,咱們得好好審一審白老頭。
胖子一出來,先是狠狠地罵了一通娘,而後將身上濕漉漉的衣服甩了下來。他四下看了一眼,瞧見白眼翁就在邊上,頓時不淡定。「我‧,死老頭子,你他娘的吃了豹子膽,居然還敢出現。別以為無產階級的鐵拳是吃素的,我早就看你這個老神棍不順眼了。」
他說完就要沖上去打。
白眼翁不躲不避反而仰長了脖子等著他打。雖然心頭有火,可眼下我們的處境還未明朗,白眼翁又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動手容易,想解決問題可就沒那麼簡單了。我架住胖子,轉頭問白眼翁:「這裏是什麼地方,為什麼要關我們?」
「這裏就是瘋狗村的祠堂。」
他這話一出,反倒輪到我和胖子傻眼,這裏是祠堂?我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這個溶洞的確有人類活動過的痕跡,黝黑的牆壁上鑿有洞壑,裏頭還留有蠟油燃燒過的痕跡。
白老頭又說:「至於為什麼要將你們鎖進棺木,呵呵呵,是不是先把戴眼鏡的小兄弟放出來再說?」
我這才想起四眼還在棺材裏,急忙掄起撬棍去起釘子。打開來一看,秦四眼臉色慘白,人早就暈過去了。胖子跟我合力將他抬了出來。
「你說你也一把年紀了,怎麼老做這樣的缺德事,為老不尊。」
我一邊數落白老頭,一邊給四眼掐人中。他咳嗽了半天,最後吐了一攤水總算是醒過來了。
白眼翁說:「我這麼做,實乃無奈之舉。如果不用這三口棺材,你們一個都進不來。」
「什麼破地方啊,就進不來。你自己怎麼沒進棺材?他媽的,差點沒嚇死。你倒是提前招呼一聲。」
胖子罵罵咧咧地白了他一眼,然後將秦四眼扶了起來。
白眼翁欷‧[道:「看來不將當年的事情講清楚,你們是不會明白的。」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別說我們不給你坦白的機會,等交代完,看表現再收拾你!」
胖子朝他揮了揮拳頭。
我說人家是個盲人,你揮拳頭沒什麼威脅。四眼早就懵了,他被我們扶起來之後像失了魂一樣,繞著黑長的洞穴走了好幾圈。我當他在水下腦缺氧,已經傻了。不料他忽然開口問:「咱們是不是在水下?」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我一開始都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我見白眼翁兩眼一眯這才明白:瘋狗村的祠堂居然在碧湖水底!
蔣書記曾經提到過瘋狗村失蹤的怪事,他說那是因為村子裏的人撈到了湖中的僵屍,處理不當最後才會引火燒身。但是,從白眼翁的描述來看,瘋狗村裏的人對撫仙湖充滿了感情,對湖底下埋有滇王墓之事也是多半抱著敬畏之心。甚至將古滇王奉為他們的湖神,遭天譴一說實在不能令人信服。
此刻聽聞我們正身處湖底,而這裏居然就是瘋狗村,我心中一冽:難道,三十年前發生過什麼大的地質災害,所以才導致整個瘋狗村沉進了湖底?可如果當真如此,為什麼這個祠堂能保持幹燥,祠堂內部還保有空氣供我們呼吸?
白眼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走到棺木面前,探出幹枯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起來:「看來,不將全部故事告訴你們,是不行了。」
我們三個人,被他當猴子耍了一圈,自然不肯善罷甘休。我看他到現在還有閑情在一邊裝腔作勢假抒情,恨不得一板磚拍死這老頭。
「算我求您了,你趕緊說吧!這一路我都快給你憋出病來了。」
「你們這些個年輕人,一點兒耐心都沒有。我不是說了嗎,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一點一點地講。」
「你他媽的到底說不說?再不說哥幾個可走了。您一人對著棺材板回憶吧!」
「好好好,我說,我說。哎,話說當日我為了救人,失了定海珠。這本是一樁大罪過,弄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胖子問他:「都什麼年代了,你們村裏還實行動用私刑?」
「那有什麼,別說是三十年前,就算擱今天,濫用私刑的事也不算少。」
「這倒也是。那後來呢,您不好好活著呢嗎?」
「這是後話。咱們得先從回到瘋狗村的那天說起。我丟了珠子,便叫同行的村人將我反綁送給村長處置。回去的路上我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一來想不通是哪裏出了問題,二來更為失蹤的三個人擔憂,根本沒考慮過自己回到村子以後會遭到怎樣的責罰。你們也知道,從小孤島回瘋狗村只能坐船,因為渡船的船工一並失蹤的緣故,我們所乘的是村中自備的漁船。雖說是漁船,可個頭倒也不小。我們一行人,除了我之外還有四個民防隊員以及兩條巨犬。因為丟了定海珠,一路上大夥都繃著個臉,不敢多話。船行至湖中央的時候,兩條狗幾乎同時沖向了船頭,開始狂叫不止。先開始,我們只當是水裏有大魚巨蝦,吸引了巨犬的主意,可沒想一眨眼的工夫,其中一條狗居然發出一陣慘叫,片刻間就落入水中,剩下的一只狗也嗚咽了一聲,當場夾起尾巴鑽進了船中。要知道,我們村裏的狗向來以剽悍凶惡著稱,像這樣被嚇得抱頭鼠竄還是從來沒有的事。我頓時覺得事情不對勁,水裏頭可能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民防隊裏有一個膽大的,他抄起船上的漁叉,背著土槍去查看情況。我喊了一嗓子,要攔他,卻被其他幾個人罵了回來。他們將我綁在船艙裏頭,只能隱約看見那人的背影,他先是將漁叉探到水裏,試探了幾下,隨後又伸出頭去看。其他幾個人跟在他後頭,有的出了船艙,有的還躲在門後張望。另外一條巨犬趴在我身邊,用爪子蓋住了自己的鼻頭,不停地打戰。我心裏緊張得要死,不知道湖裏頭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猛然間就看見那個趴在船頭的人忽然渾身一抖,跟見了鬼似的大叫了一聲,緊接著誰都沒來得及反應,他就一頭栽進了湖中。這下子,所有人都慌了,有幾個直接嚇得丟下了手中的武器,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嘴裏不停地喊著湖神息怒。可隨即落水的人就發出一聲慘叫,我見他撲騰了幾下,水面上很快就滾起來大片的血花。那些民防隊員根本沒有工夫去管同伴的死活,一個個都像見了閻王一樣哭喪著臉。我見情況急迫,已經威脅到村人的生命安全,也就不去管那麼許多,奮力一掙,擺脫了繩索,撿起地上的獵槍,拉起擱置在船艙中的漁網沖上了甲板。我一出門,船身就猛烈地晃動起來,原本平靜的湖水像沸騰了一樣,不斷地翻滾,巨大的浪頭幾乎要將天空遮蔽。」
我聽白眼翁的形容一下子就想起昨天夜裏我們在撫仙湖中遇到的奇景。白眼翁講到此處神色頗為得意,想來當時他必定神勇非常。果然,他又接著說起了事發的全過程。撫仙湖非一般的小湖淺泊,這風浪一起堪比江海,一艘普通的漁船被困在突如其來的風暴中幾乎就只有等死的份兒。那些民防隊員大多是島上居民,一輩子都沒出過大孤島,平日裏不過就是打魚曬網,這樣的大風浪幾乎是前所未見。白眼翁自恃膽識過人,他覺得與其莫名其妙地葬身湖底還不如拼一拼,於是就提著武器撲到了船頭,倒要看看撫仙湖中出了什麼怪物。風雨飄搖間,只見七八只像人手一樣的東西正在水中不斷地推擠漁船。白眼翁心中大駭,生死關頭,也顧不了那麼許多。他兩腿一沉努力穩住了身體,將漁網撒進水中,而後對著水中白色的人手不斷射擊。其實他心中也明白風急浪高,子彈打進水裏之後威力大減幾乎沒有什麼殺傷力,但那種時候,要是再不做些什麼,他幾乎就要發瘋了。子彈很快就打盡了,這時水面上慢慢地湧出了大量的鮮血,開始的時候白眼翁還挺高興,以為打中了一只,不料一個浪頭上來,將一節黑漆麻烏的東西卷上了船頭。大夥定睛一看,他媽居然是半截人體殘肢,那半截身體被啃得體無完膚,骨頭露了半邊,有一些殘肉掛在骨頭邊上,傷口又密又碎,一看就是被許多尖利的牙齒同時啃食過的。一哥們兒趴在白眼翁邊上,直接就吐了。白眼翁上前查看屍體,發現正是先前掉下去的民防隊員,屍體上還有幾處明顯的彈痕,很顯然白眼翁方才放的那幾槍全招呼了這個倒黴的自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