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在那座墓前呆呆地站立了一會兒,他的身體有些顫抖,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疊錫箔,撒在了墓前的空地上。然後,他劃亮火柴點燃了這些錫箔,白色的火焰在海風中迅速地燃燒著,隨即生出嫋嫋的輕煙飄散到空中。
這一幕讓我非常吃驚,我躲在十幾米外的一堆灌木叢後面,偷偷地觀察著阿昌。在天色未命的清晨,這個有著卡西莫多式外貌的啞吧,來到了荒涼的海邊墓地中,對著一座孤墳燒起了錫箔冥銀——這真令人毛骨悚然。
那疊錫箔很快就燒光了,阿昌又對著墳墓站了一會兒,然後就照著原路返回了。我依舊躲在灌木叢後面,我確信他沒有發現我。
等阿昌走了以後,我才敢直起身子來。我走到了枯樹下的那座孤墳前,很奇怪這座墳居然沒有墓碑,不知道是誰的墓,或許墓裏埋著阿昌故去的親人吧?雖然今天不是清明、冬至或七月十五,但更有可能是死者的周年忌日。
我感到身上一陣涼意,覺得這座墳墓有些奇怪,但又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這種感覺。這時候,那只可惡的烏鴉又飛過來了,停在枯樹的枝頭發出刺耳的怪叫聲,似乎是在向我發出某種警告。我立刻向客棧的方向跑回去了。
當我氣喘籲籲地跑回到客棧以後,阿昌正在餐桌上吃早飯,原來他平時都是這麼早吃飯的。我故意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坐在他面前和他一起吃飯。而他則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我,雖然說不出話來,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吃完早餐後,我就回到了房間裏給你寫信。天哪,現在才上午9點多鐘,我只用了不到4個小時就寫了1萬多字,似乎我的筆下真有什麼魔力。也許你不太相信我能記錄這麼多具體的東西,特別是我和他們的對話。不過,我寧願相信這些對話的文字,都是它們自己流出來的,並沒有借助於我的記憶。
葉蕭,今天的信就到這裏吧,我得去給你寄信了。
哎,有句話我還是憋不住要說:昨天晚上,我又想到了小曼。
對不起。
你的朋友周旋於幽靈客棧
葉蕭:你好。
上一封信的感覺如何?我猜得出你現在正想些什麼。請你不要擔心我,更不要來幽靈客棧找我,如果你再也收不到我的信,就說明我已經死了。
昨天上午寫完了第三封信以後,我就出門去投信了。和昨天一樣,走出幽靈客棧以後,我很快就來到了荒村。然而這一次,村口竟連一個人影都見不到了,我猜他們都已經預計到了我的到來,故意躲在村裏不出來。我只能匆匆地把信投入郵筒,然後返回。
懸崖邊的生死一瞬我吸取了昨天的教訓,回來的時候特別觀察了一下方向,絕對再不能像昨天那樣迷路了。我終於摸出了一條最清晰的道路,並強迫自己記住了兩邊的參照物。
回到幽靈客棧,我並沒有立刻就進去,而是走到了客棧旁邊的一處高地上。站在這裏裸露的岩石上,可以俯瞰幽靈客棧黑色的屋頂,還有更遠處的大海。我貪婪地呼吸著高處的空氣,讓自己的腦子變得清醒一些。
這裏還可以看到客棧的後門。忽然,我看到客棧的後門打開了。對,就是早上我跟著阿昌出來的那扇小門。但更讓我意外的是,從這扇門裏走出來一個陌生的女子。
一瞬間我就認出來了———昨天上午在懸崖邊上的女人。
我的呼吸立刻急促了起來,為了不被她發現,我伏下了身體。那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黑衣,海風吹起她的裙擺,飄飄然如一團黑色的雲,徑直向海岸的方向而去。我迅速地從高地上下來,悄悄地跟在她後面,始終與她保持著幾十米的距離。
她漸漸地遠離了客棧,來到一片荒涼的亂石叢中。這回我再也不能放過她了,不管她是人還是鬼。我快步地向前跑去,並高聲叫了起來:「對不起,我能和你談談嗎?」
顯然她吃了一驚,回頭望了我一眼,便立刻向前面跑去。
我緊緊地在後面追著,前面的地形越來越複雜了,那身黑色的背影在一片亂石間忽隱忽現。我爬上了一道陡峭的高坡,心跳也越來越快,不知道前面還會見到什麼。
她繼續向前跑去,但腳步變得淩亂起來,我甚至聽到她發出一聲奇怪的叫聲。
我一個箭步沖上去,緊緊地拽住了她的手。我的手上立刻感到了一股強勁的拉力,幾乎要把我整個人都拽了下去,我只能拼盡全力地把腳步站穩。這時候我才發現,眼前就是懸崖絕壁,她的一只腳站在峭壁上,另一只腳已經騰空了,要不是我拉住了她的手,恐怕就要掉到下面的大海裏去了。
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怕,要是當時我沒有牢牢站住的話,不單是這個神秘的女人,就連我自己都要被一起拖下去了。我驚出了一身冷汗,聽著懸崖下面驚濤拍岸的洶湧澎湃聲,腦子裏瞬間掠過了許多畫面。那是很奇怪的感受,仿佛一輩子的經歷在幾秒鐘的時間裏回放了一遍。葉蕭,你有沒有這種經歷———在生與死的一刹那。
而那個女人也嚇壞了,她整個人癱軟在了懸崖上,身體隱藏在黑色的衣服下,不停地起伏著。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了,不是通過照相機鏡頭,而是近在眼前。她是個頗有風韻的女人,最多三十出頭的樣子,只是臉色變得煞白了。我冷冷地看著她,許久才說出話來:「為什麼要跑?」
但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堅強,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迅速地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又恢複了那種高傲的神情。她後退了一步說:「你還比我小幾歲,所以,不要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
我沒想到剛才我救了她的命,她卻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對我說話,我搖了搖頭說:「剛才我們差點沒命了。」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不跟在我後面的話,那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她一下子把我說懵了,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緊接著又說:「不過,我還是要承認是你救了我,謝謝。」
我這才鬆了口氣,微微笑了笑說:「算了吧,也許我誤會你了。」
「誤會我什麼?」
「我怕你會跳崖自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