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來打開了一道門縫。
透過狹窄的門縫,我看到了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提燈的人正是丁雨山,他壓低了聲音說:「我們下去談談好嗎?」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同意了,但離開時我特別把房門給鎖了起來。
來到底樓的大堂裏,他們仍然坐在餐桌前等著我,就連秋雲也下來了,而阿昌則站在他們的身後。
慘白的燈光照著他們的臉,樣子似乎比死去的水月更加可怕。我冷冷地說:「有什麼事就說吧。」
丁雨山的臉上擠出一絲極不自然的笑容:「周旋,你一定餓了吧,先坐下來吃晚飯吧。」
餐桌上確實為我准備好晚餐了,我確實感到自己又冷又餓,也就不客氣地坐了下來,不到十分鐘就吃好了。
然後,我擦了擦嘴巴說:「你們不會是特地叫我下來吃飯的吧?」
「當然不是。」說話的是秋雲,她盯著我的眼睛說:「你知道我們的意思。」
我幽幽地說道:「你們為什麼總是盯著水月?你們因為她而感到恐懼?」
「她不是沉睡在海底嗎?」
「不,也許昨天她根本就沒有沉下去,而是被海水的暗流一下子卷到了遠處,只是沒有被我們找到而已。我估計在昨天黃昏,當我們回到客棧以後,她又被漲潮的海水帶了回來。是的,她被沖上了海灘,就這樣在海邊躺了二十幾個小時,直到剛才被我發現。」
「這怎麼可能?你又是怎麼會想到去海灘的?」「也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丁雨山終於說話了:「行了,周旋,我們就當這是一場奇跡吧。」
「處理?」我愣了一下,然後有些激動地問:「為什麼要用這個詞?她不是一樣東西,而是一個人!」
「不,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而是一具屍體。」
我微微地顫抖了一下:「你想怎麼樣?」
丁雨山看著我的眼睛,冷冷地說了一句:「埋了她。」
瞬間,我感到血脈賁張起來,情感完全壓倒了理智,我怔怔地說:「埋了水月?不,絕不,我絕不!」
「讓死者入土為安,是我們生者的責任。」
「不,不———」我猛地搖了搖頭,然後把目光對准了琴然和蘇美,「你們不是和水月從小一起長大的嗎?難道舍得離開她嗎?」
蘇美咬著嘴唇說:「我們不可能把水月的屍體帶回去的,先通知這裏的火葬場吧。」
「你們要把她給燒了?不,我絕不和她分開。」
我想當時我已經瘋了,根本意識不到嘴裏說了些什麼。
這時候,秋雲用柔和的聲音說:「周旋,你的精神很不好,回去好好休息吧。等你一覺醒來以後,就會主動把水月給埋了的。」
當時我的腦子裏昏昏沉沉,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就起身離開了大堂,晃晃悠悠地跑上了樓梯。
剛剛跑上二樓的走廊,身後就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我回頭一看,只見阿昌提著煤油燈跑了上來,他的手裏還拿著一卷竹席。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接過了席子後,我輕輕地說了聲:「謝謝。」
等阿昌走了以後,我抱著席子進入了房間,然後再把房門給鎖好。水月依然靜靜地躺在床上,柔和的燈光照著她蒼白的臉龐,緊閉的眼皮微微發出一些反光。那身白色的長裙已經完全幹了,依然緊裹著她的身體。
我把阿昌給我的竹席鋪在了地板上,這張席子是全新的,摸上去光滑而幹淨。也許,整個客棧裏只有這醜陋的啞吧,才能夠明白我的心思,他知道我會給水月守夜的,床自然是留給了水月,而我就要睡地板了。
入睡前我又看了一眼水月,忽然想起了小時候,我給剛剛去世的爺爺守靈,他就躺在家裏的一張竹榻上,穿著件白色的壽衣。整晚房間裏都點著蠟燭和香,而且絕對不能關燈,始終都要有光線照著死者。但不能出現鏡子或者任何能反光的東西。
葉蕭,現在的人們已經很少能經歷這種事了,往往親人一死就被送到了火葬場裏。其實,古時候幾乎所有的死人,都會由親人來守靈。有的人甚至要與死者在一起晝夜不停地度過七天,沒有人會覺得恐懼,只有失去自己所愛之人的憂傷和悲戚。
守夜開始了———水月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躺在地板上。就這樣我堅持了兩三個小時,靜靜地聽著窗外呼嘯的台風,直到被洶湧的海水吞入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