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笛聲

蔡駿 作品 第 68 頁 / 共 12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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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不能說。」

說完,他立刻就從床上跳了下來,躲到了房間的角落裏,雙手抓著自己的頭發,埋著頭一言不發。

池翠的心裏全都涼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逼兒子了。她蹲下身來,撫摸著兒子的後腦勺,用輕柔的語調說:「小彌,媽媽原諒你,媽媽自己也記不清了。」

母子倆擁抱在一起,輕輕地抽泣著。夜色漸漸降臨,將他們的身影吞沒。

在皮夾子的最裏層,緊緊地夾著一張舊照片。已經很久沒有看過這張照片了,似乎已經和這皮夾子合為一體,楊若子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它抽出來。她輕輕地擦拭著照片的表面,照片裏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穿著白色的衣服,在黑色的背景下微微地笑著。要不是看這張照片,楊若子幾乎已經記不起來她長什麼樣了。其實,楊若子一直都在想著她,但在她的記憶中總是一團模糊,尤其是小女孩的臉,仿佛是一幅在水中融化了的畫軸,只剩下一灘稀釋了的顏料。

這小女孩已經死了整整十年了。

可是,楊若子一直不覺得她已經死了,有一種感覺告訴她,這小女孩仍然活在這個世界上,在某個黑暗中的角落裏注視著自己。

她是楊若子的妹妹。

其實,小時候楊若子並不喜歡自己的妹妹,有時甚至還有些討厭她,因為自從妹妹出生以來,父母便把愛都傾注到了第二個女兒的身上。妹妹出生的時候,楊若子剛好五歲,她第一次記事就是在醫院裏,看著產後的媽媽抱起妹妹。這一景象在她的腦海裏永遠都不可磨滅,所以她一直都深信,人在小時候的第一次記事會決定將來一生的命運。五歲的楊若子看著媽媽懷中的那個漂亮的女嬰,心裏卻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種厭惡感。許多年以後,她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什麼原因,只覺得媽媽抱著的不是人類,而是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怪物,因為某種原因進入媽媽的體內而分娩出來的。

後來,楊若子又看著媽媽給妹妹哺乳,她只覺得媽媽太愛妹妹了,以至於把她給遺忘了。那時候她還不明白,自己出生的時候媽媽也一樣為她哺乳的。或許,是人類的天性,在楊若子五歲的時候,就體會到了什麼是嫉妒的滋味。她嫉妒妹妹的出生,嫉妒妹妹躺在媽媽的懷抱裏,嫉妒妹妹有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總之,她嫉妒妹妹的一切。

那時候,楊若子的家裏只有一間房。妹妹被抱回家以後,她每夜都會被妹妹的哭聲所吵醒,然後就是爸爸媽媽不停地為妹妹忙碌,為她換尿布,給她吃東西。有時甚至會因為忙這些事,而忘了給楊若子吃飯。但楊若子卻從不說一句話,她只是默默地看著父母和妹妹。許多時候,她會靜靜地站在妹妹的搖籃邊上,觀察著妹妹的樣子。當妹妹睜開那雙美麗的眼睛,只要一看到姐姐在身邊,就會立刻變成一副恐懼的表情,然後就大哭起來,那奇特的哭聲仿佛是某種警告。媽媽也感到奇怪,這小小的女嬰似乎有著強烈的第六感,能從姐姐的眼睛裏感受到那股嫉妒和敵意。從此,除了嫉妒以外,楊若子對自己的妹妹又增加了一份恐懼的感覺。

妹妹漸漸地長大了,她越來越討別人的喜歡。原本大家總是稱贊楊若子的美貌,但有了妹妹以後情況就不同了,她覺得自己不再是家裏的中心,而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配角。家裏的房子始終都只是一間,妹妹長到兩歲起,就和姐姐擠在一張床上睡覺了。楊若子的那張木床本來就小,再擠進一個就更加難受了。媽媽害怕妹妹小小的身軀從床上滾下去,就叫楊若子晚上抱著妹妹睡覺。雖然心裏並不喜歡妹妹,但當她摟著妹妹入睡時,那種嫉妒的感覺卻突然消失了。她只感到妹妹光滑的皮膚和美麗的臉蛋,妹妹如果長大了,一定是比她更迷人的可人兒,有時候她還會在夢中親上妹妹幾口。但是白天一醒來,這種姐妹之間的親密感立刻就消失了,楊若子重新感到了失落和嫉妒,只是靜靜地看著妹妹,卻不願意碰她。

當楊若子十歲的時候,她的父母卻突然開始吵架了,誰也說不清這是什麼原因。總之每晚就聽到他們的爭吵與打鬧聲,當媽媽沉默的時候,她就會摟著兩個女兒流眼淚。父母喋喋不休地爭吵著,似乎永無休止,每當這個時候,妹妹就會默默地看著他們,整晚一言不發。楊若子偷偷地觀察著妹妹當時的表情,總覺得妹妹有些奇怪,特別是她那雙飄忽不定的眼神,似乎在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妹妹七歲那年,楊若子已經上小學五年級了,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念頭,希望妹妹早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晚上她依舊摟著妹妹睡覺,過去那種撫摸著妹妹的美好感覺也消失了,心裏卻只有那個可怕的念頭。想要讓和自己睡在一起的人消失,這種想法讓楊若子自己都感到無比恐懼。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想,她雖然嫉妒妹妹,但還遠未到這種近似於詛咒的程度。

直到有一天,妹妹真的消失了。

那些天正好是梅雨季節,整月都下著綿綿細雨,狹小的房間裏充滿著潮濕的空氣,而她們的父母依然在不停地爭吵著。誰也沒有注意到,妹妹是什麼時候出門去的。等到父母意識到他們最喜愛的小女兒不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們帶著十二歲的楊若子,撐著傘跑到外面去尋找她。可是,在茫茫的雨夜裏哪裏有什麼小女孩的蹤影。全家人折騰了整整一夜,找不到妹妹的蹤影。楊若子丟掉了傘,淋著雨站在馬路邊,眼前總是出現一些奇怪的幻影。於是,淚水無法抑制地流了出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並不怨恨妹妹,其實在她的心底是深深地愛著妹妹的,只有在失去她的時候才能感受到。

最後,父母只能到公安局報案了。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從此,每晚楊若子都一個人睡了,她總覺得手中少了些什麼,她本應該撫摸著妹妹入眠的。她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那可怕的念頭真的成為了現實。她覺得是自己造成了妹妹的失蹤,妹妹有著靈敏的第六感,每晚都和姐姐睡在一起,也許她早就知道了姐姐心底那可怕的念頭。於是,她成全了姐姐,永遠地消失在了梅雨中。

最初那幾個月,父親幾乎每天都去公安局詢問進展,但每次都是失望而歸。父母不斷爭論著如何尋找妹妹,想方設法到報紙上刊登尋人啟事,甚至把啟事貼到馬路上。但不久以後,他們又開始爭吵了,都把女兒失蹤的責任推到對方的頭上。他們吵得比過去更凶,看起來是無法挽回了。

沒過幾個月,楊若子的父母便准備離婚了。因為房子歸屬和子女撫養權的問題,他們在法院打起了曠日持久的官司。誰都不願意再提小女兒失蹤的事,他們再也不敢面對,就當這個生命從來沒有誕生過。最後,法院的判決下來了,就像人們預想的那樣,楊若子被判給了媽媽。

她們母女倆搬到了一間小屋子裏,一起過了六七年的時光,直到媽媽再嫁。不過,這時楊若子已經獨立了,她考入了公安大學,不再同她的親生父母來往了。現在,她一個人住著,她永遠都無法忘記妹妹。

妹妹消失了,是因為姐姐的詛咒。

許多年來,楊若子一直這麼認為。她看著照片裏的妹妹,不知不覺間又一滴眼淚落到了手上。溫熱的淚水滲入她的皮膚,好像要把心都融化了。

然後,楊若子對著照片,輕輕地念出了妹妹的名字。

她的妹妹有一個很美的名字——紫紫。

正午的陽光穿透鐵格子的窗戶,給房間打上一層白色的烙印。羅蘭靜靜地坐在烙印中央,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側著頭梳理她那長發。

蘇醒站在門口,怔怔地看著她,總覺得眼前這一幕的景象,很像是在日本電影《午夜凶鈴》裏看到過的「詛咒錄像帶」的畫面。他不知道一年來羅蘭會變成什麼樣子,但現在她至少要比自己想象中的好多了。他輕輕地走到羅蘭面前,羅蘭好像對他視而不見,依舊埋著頭梳著自己的長發。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裏一陣顫動,鼻腔湧起一股酸澀的味道。這是他第一次來到精神病院,剛才進來的時候,醫生盤問了他半天。最後,他只能謊稱自己是羅蘭的弟弟,才被放了進來。其實他早就想來了,只是他一直都不敢面對羅蘭的眼睛。但現在他一定要來,自從他見到小彌的那一晚,重新打開了那個寶藍色的盒子,見羅蘭一面的沖動就始終困擾著他。

忽然,羅蘭抬起了頭,她把頭發整理到了左邊的肩膀上,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終於來了。」

一年多以後,又聽到了她的聲音,蘇醒只覺得心底一陣刺痛,他想了許久才回答:「我還以為,你已經不認識我了。」

「我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