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笛聲

蔡駿 作品 第 70 頁 / 共 12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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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葉蕭難得的一次准時下班回家。在開門前他還是按了按隔壁張名的門鈴,裏面依然沒有動靜,他已經連著好幾天沒有見到張名了。難以想象張名潛伏在深夜裏會是什麼樣子。

其實,葉蕭回到家也無事可做,通常他都是看書,今天與往常不同,他買了一份報紙回家。剛一坐下,他就感到了一種難以消除的疲倦感,腦子裏突然閃現出某個白色的幻影。他想起下午他路過那家報攤的時候,也有過同樣的感覺。當時,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一張報紙上,便立刻買下了它。

他勉強展開了報紙,草草地讀著當天的新聞,隨後他翻到副刊版。今天的副刊用整整一個版面刊登了一篇文章,葉蕭緩緩讀出了這篇文章的標題——《夜半笛聲》。

七百年前的歐洲,遭遇了一場可怕的災難——黑死病,也就是後人所說的鼠疫。瘟疫到處蔓延,像空氣一樣無孔不入,很快就席卷了整個歐洲。無論是誰,一旦染上這種疾病,便等於被宣判了死刑。人們談鼠色變,畏鼠如虎。可老鼠卻越來越猖獗,鼠害所到之處屍橫遍野炊煙斷絕,無數的城鎮和鄉村化為墳場和廢墟,總計有上千萬人被黑死病奪去了生命,占當時歐洲人口的三分之一,無異於一場血腥的戰爭屠殺。

但在德國的中部有一座小城,最終卻逃過了這場劫難,這就是威悉河畔的哈默林城。鼠疫也曾一度肆虐於該城,全城人都在死神的陰影籠罩下。直到有一天,一個身著花衣、手持風笛的陌生人來到該城,聲稱能滅鼠除災。人們允諾他滅鼠之後,必將重金酬謝。花衣笛手吹響風笛,在神秘的魔笛聲中,成千上萬的老鼠應聲出洞,隨著笛聲跳入威悉河中淹死了,整個城市得救了,但人們卻背棄了諾言,不肯酬謝花衣笛手。第二年的6月26日,花衣笛手又來到哈默林城,再次吹響魔笛,一百多名孩子像中了魔一般隨他出走,最終消失在山穀中。從此以後,人們將花衣笛手視若神明,定在每年七月舉行花衣笛手節。節日裏人們化裝成笛手和老鼠的樣子,再現當年發生的一切。

這就是歐洲膾炙人口的花衣笛手的故事。但你也許並不知道,這個故事也曾經發生在本市,時間是1945年的夏天。與七百多年前的歐洲一樣,1945年本市也發生了鼠疫,疫情最先在南郊被發現,有一男子突然吐血而亡。一天之後,其妻子也以同樣的方式死亡。在幾天之內,其全家六口人全部死亡,而且症狀完全相同。這引起了周圍居民的恐慌,立刻報告了市政當局。當局委托一家醫院對六具屍體進行了解剖檢驗後發現,他們的死因全都是被鼠疫病菌感染所致。不久以後,附近又有多家人家被查出感染鼠疫,並發現有大量帶鼠疫細菌的老鼠出沒。

當地爆發瘟疫的消息不脛而走,立刻引起了眾多市民的恐懼。而老鼠更加肆無忌憚地出沒於黑夜,一時間捕鼠夾、老鼠藥等頗為暢銷,但鼠輩對此道早已久經考驗,絲毫未能阻擋鼠類擴張之勢。市政當局也對此束手無策,大批人口為躲避鼠疫之害而遷出本市,竟導致市面蕭條,物價暴漲,眼看這些小小的老鼠就要導致城市的衰敗了。

就在危急關頭,突然出現了一位神秘的笛手。誰也不知道他來自何方,也不知道他將向何處去,他來到市政當局求見市長,自告奮勇願意驅除鼠害。但笛手同時也開出了條件,在事成之後得到一千兩黃金的報酬。

當時,沒有人相信笛手真能做到這些,但市政當局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態度,最後還是同意了笛手的請求。誰都認為這笛手是個騙子,他根本就沒有本領消除鼠害,自然領不了那千兩黃金的酬勞。

然而,事實上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笛手站在疫區中心,吹響了他那神奇的笛子。悠揚的笛聲有如天籟之音,穿破重重夜色,最後消失於地下。

第二天,人們清早起來以後,驚奇地發現在馬路上躺著成千上萬只老鼠的屍體。這些死老鼠顯然是昨天晚上新近死亡的,遍布於本市西南角的每一條街道,尤其是發現疫情的地區死鼠最多,簡直是堆積如山。市政當局出動了大量的警力和民工,對老鼠屍體進行打掃和清點,發現大約有五十萬只老鼠命喪黃泉。隨後,當局焚燒了這些老鼠屍體,並對本地的疫情進行了檢測,結果再也沒有發現一例鼠疫病情了。

神秘的笛手消除了鼠害,成為了全市的英雄,但誰都沒有想到,隨後他卻釀成了另一場災難。原來,當局本來就不打算給他千兩黃金,與笛手的一紙協定誰都沒有當真,因為他們認定笛手只是騙子,不可能真的滅鼠。但誰知笛手真的成功了,當局卻根本不願意拿出千兩黃金。於是,他們便以種種理由來搪塞笛手,直到最後竟然出爾反爾地撕毀了協議,並准備將他驅逐出本市。

於是,笛手憤怒了。他要讓七百多年前花衣笛手的故事再度重演,並以此來威脅市政當局,但當局卻對此嗤之以鼻,他們的愚蠢最終築成了大錯。

笛手真的開始報複了。

在1945年一個夏天的夜晚,正是鮮豔的夾竹桃綻放之際。那一晚,許多個家庭注定在劫難逃。

笛手吹響了那致命的笛聲。

……

筆者在寫這篇文章過程中,曾走訪過許多當年聽到過神秘笛聲的老人。他們都對那晚的笛聲有著清晰的記憶,一切的描述歸結在一起,無非是兩個字——恐怖。因為這些老人在當時還都只是少年,他們在夜半笛聲中度過了一生中最恐懼的夜晚。第二天起來,他們就發現自己的弟弟妹妹,或者是哥哥姐姐,都像空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人們找遍了城市的每個地方,卻始終沒有這些孩子的蹤跡。事實上他們再也沒有回來過,誰也不知道他們是生還是死,許多個家庭都陷入了痛苦與絕望之中。第二天晚上,夜半笛聲再度響起,依然有一些孩子失蹤了。這可怕的笛聲總共持續了三個夜晚,只要笛聲一響起,家家戶戶便都關緊了門窗,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在恐懼中度過一夜。

筆者查閱過當時警察局關於人口失蹤的案卷記錄,並進行了粗略的統計,在夜半笛聲響起的三個夜晚,總共有一百四十七名兒童失蹤。男孩與女孩的性別比大約各占一半,年齡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僅有五歲。這些兒童,幾乎全部住在本市的西南邊緣的一塊平民住宅區。而那裏正是此前鼠疫大爆發的重災區,夜半笛聲也就是從這塊地方響起的。那位神秘的笛手,用笛聲把這些居民從死神口中救了回來。然而,又是他用笛聲奪去了他們的孩子的性命。

市政當局曾對此進行過一些調查,但因為當時正值日本宣布投降,公眾和當局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抗戰勝利的頭等大事上。除了那些失蹤孩子的家庭以外,不再有人關心夜半笛聲事件了。那神秘的笛手也沒有再出現過,也沒有人再聽到過那可怕的笛聲,於是這件事就漸漸淡出了大眾的記憶。然而,所有被夜半笛聲奪去了親人的家庭,卻永遠都不會忘記1945年的夏夜,這成為了他們永不磨滅的心理陰影。

這就是被遺忘了五十多年的「夜半笛聲」事件。

然而,人們對於這起事件還有過其他一些傳聞。其中有些傳說帶有濃鬱的靈異色彩,筆者並不打算公開,但其中一些事件有確鑿的目擊證人,為此又添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至今,仍有許多當年失蹤孩子的親屬,一直都保持著某些禁忌的習慣,他們認定那潛伏在黑夜的惡魔並沒有走遠,隨時隨地都會回來帶走他們。五十多年來,他們的生活大多並不順利,許多人英年早逝,或者有著嚴重的精神衰弱和抑鬱症。在采訪的時候,他們大多表現出了激動和恐懼的表情,甚至流下了眼淚。

筆者用了長達數月的時間,走訪了數十位親曆者,查閱了大量的檔案和資料,終於完成了這次艱難的調查,在此需感謝所有提供信息和資料的人們。當本文截稿時,筆者聽到了關於「夜半笛聲」重新出現於本市的傳聞。但願這只是少數人的捕風捉影,但願1945年夏夜事件永遠不再重演,但願分離和痛苦遠離人間。

葉蕭緊緊地抓著這份報紙,半晌都沒有吭聲。他突然站起來,重重的一拳擊在了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回響。因為他立刻就想到了,這篇文章刊登以後會造成怎樣的結果。

窗外,夜色已經降臨了。他仰著頭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蘇醒放下了今天的報紙,他看到自己那篇文章終於刊登在了副刊上,現在他忽然有些緊張了,不知道刊登出來會引起什麼樣的反響。

然後他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小閣樓的扶梯。

閣樓小得可憐,只有六七個平方米大小,腳下的木地板「吱吱」作響,聽起來像是搖搖欲墜的樣子。這裏散發著一種陳舊腐爛的味道,從每一條樓板的縫隙間湧出來,簡直令人窒息。他連忙打開了頭頂的老虎窗,把頭伸出窗外貪婪地呼吸著。深藍色的天空中閃爍著滿天星鬥,他伸手可及的是一層層瓦片和青草。

地板上堆著許多雜亂的東西,看起來已經多年沒有動過了,結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蘇醒捂住鼻子,輕輕地拂去灰塵,裏面露出了幾疊相冊。他小心地拿起其中一本,翻開了第一頁,他看到了一張微微泛黃的黑白照片。

這是一張年輕的女人的照片,看起來已經有許多年了,照片顯得有些模糊,仿佛蒙上一層薄霧。

蘇醒忽然注意到,照片裏女人的眼睛非常像池翠,如深潭般清澈透明,並帶著幾分憂鬱。雖然她穿著那個年代最普通的衣服,灰蒙蒙的色彩,但依然無法遮掩她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