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沉沒之魚

 蔡駿 作品,第6頁 / 共5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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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我邀請客人來品嘗不同的普洱茶——唯一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好喝的茶;其他茶超過六個月後,你可以用來作小貓的窩。

品茶到第五輪,我們品到最老的茶,二十五年歷史被叫做「駱駝呼吸」,雖然特別難喝,但能降低膽固醇和延年益壽。

「我遲早都會死的。」我開玩笑說道,「然後這個,」我同時拍著那巨大的「家具箱子」,「這個通向另外一個世界的魔法船,棺材中的凱迪拉克,就是我夢想中被埋葬的地方,並且棺材的蓋子要被打開,這樣來參加我葬禮的人,都可以欣賞棺材裏的藝術……」

在我死後,幾個參加了那次品茶會的人想起了我怪誕的話。我的一句俏皮話被描繪成了「預知」,等同於「最後的希望,必須被實現」等等,令人作嘔。

這樣,我就躺在了這個破船似的棺材裏,幸虧沒有那個太監幹枯的東西。那個裝著可怕殘骸的象牙鑲邊盒子不見了,還有裝著太監喜愛的藏獒骨骸的罐子也不見了。盡管我想象不出,為何有人會偷這種不吉利的東西。

博物館對棺材作了一些小小的修繕和拋光,但沒有對裂縫和翹出來的木片加以修理。這就是他們保持原樣的態度。如果是一個中國的修複師傅,他會把它修得像新的一樣,並且刷上一層金光閃閃的亮漆。因為這個棺材很深,因此他們在底下墊了一層豆莢狀的泡沫塑料,上面再鋪一層天鵝絨——米色的人造塑料天鵝絨,沒有比這看上去更可怕的了。

這就是我怎樣被展示在博物館會堂裏。我躺在一個巨大的黑漆棺材中,棺材上刻著傳說中的動物和原主人的名字,他肯定會晃著驅逐令將我趕出這個棺材。

唉,如今我已追悔莫及。要是當初認真為我的後事打算的話,我會要求佛教式的火化,一下子就消失了,免得被肉體束縛。

關於我骨灰的容器,沒有單個骨灰盒是合適的。我會選擇九個尺寸不同的精細盒子,都來自於我的「不朽者」商店。比如,一個曲線型的來自南宋的盒子,一個圓形的陶淵明用來收集菊花的盒子和我最喜歡的、故意定了很高價格以便賣不出去的、一個明朝黑色皮革的刷子盒。我以前常常將它打開,深吸一口裏面的空氣,並用我的臉去感受詩一般的氣流。

九只精心選擇的盒子,要按照我的遺囑放在桌子上,排成三行三列,像擲三次清朝硬幣一樣——既隨機又有含義。九個從社會精英裏挑出的朋友,每人讓他選擇一只盛有我部分骨灰的盒子。

按照我的要求,他們要把我帶到一個可愛的地方——可不是什麼壁爐台或者史丹威鋼琴上——然後撒掉骨灰,但是把盒子留做紀念。九只盒子在博物館裏,隨著歲月流逝,其價值會越來越高,人們會記住我「不斷增值」。

啊哈,他們讀到這樣的遺囑一定會捧腹大笑的。因此,我那骨灰的處理過程就會輕松愉快,我就不用躺在那開著蓋的棺材裏被人看了。

但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在等著看這出好戲呢。

我這短暫一生裏,不同階段的朋友、熟人、陌生人們,一個接一個站在棺材前說「再見」。許多人都很好奇地看殯儀人員是如何掩蓋死人的傷口的。「哦天哪!」我聽見他們互相大聲嘀咕。


  

看見他們如此古怪地擺布初登死亡舞台的我,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他們用一塊銀光閃閃的圍巾做了個大大的蝴蝶結圍在我受傷的脖子上。就像是包著鋁箔的、將要被放進烤箱裏的火雞。

更有甚者是楚塞拉·本尼,追悼會上最最悲傷的司儀,也是全場哭得最厲害的人。

掛在追悼會上的照片,是三年前我們去不丹探險時拍的。

照片上的我又強壯又快樂,但發型實在是差勁——三天沒有熱水洗頭了,頭發油膩地打著綹兒,額頭還有道深深的壓痕,那是太陽帽壓出來的痕跡。

喜瑪拉雅山——誰知道在那裏旅行會這麼熱?誰知道本尼偏偏會把這張照片,作為一個女人生前「最美麗」的形象掛在追悼會上?誰又會知道那個傻乎乎的殯儀小姐,會給我做個一模一樣的發型出來,皮膚塗得像Brokpa姑娘一樣黑。現在人們記憶中的我已完全走樣了,像個縮水起皺的芒果。

我並不期望大家說:「噢,我記得璧璧,她很漂亮。」沒這意思,我在少女時代就清楚什麼是美。我知道自己的缺點,我身材小,腿也不長,像匹蒙古小野馬;手和腳硬得像沒被讀過的書;鼻子太長;臉型太尖。每一點都是勉勉強強,那是我媽媽家族的遺傳,先天不足,永遠都補救不了。

我不計較我的長相,小時候更不在乎,但我長到青春期時,才知道女人的魅力是如此重要。我把本就很濃的眉毛畫得更深,骨節突出的手指戴上戒指,把亂糟糟的頭發染成各種顏色,編成大辮子梳在背後。我用突兀的顏色修飾自己,刀劍般鏗鏘有力,又搭配著細膩的紋理。我戴著項墜和大勳章。我的鞋是自己設計的,聖達菲的一個制皮工人做的。

「你見過傳統波斯拖鞋那樣把鞋尖卷起來吧?」我提示那些對我的鞋盯了很久的人們,「你們想想波斯人為什麼那樣做?」

「為了表示他們是上等人。」


  

「讓他們的腳指著天?」

「為了藏卷起來的短劍。」

我終於驕傲地回答了:「答案可沒那麼吸引人。他們王宮裏鋪著地毯的大廳很長,翹起來的鞋尖能把長裙子的下沿抬起來,好讓他們拜見國王時,避免踩到自己的裙子而跌倒。知道了吧,那只是為了實用。」

每當我講到這個,都給人們留下了深刻印象,後來他們看到我時就會說:「我記得你,你是穿怪鞋的那個。」

追悼會上,館長澤茲說我有一種「絕對值得紀念的、像賽克勒(Sackler)收藏品中最好的肖像一樣有象征性」的風格。雖然有點兒誇張,但那是衷心的話。在我已故的心裏,我確切地感受到不安。

此時,我可以感到其他人的痛苦,我亦同樣悲傷——但是很奇怪,我又很高興。

我沒有兒女,沒有可愛的女兒或親愛的兒子來承受失去媽媽的痛苦。但突然間這種悲喜蒸發了,我陷入更深的思索中。

在我的整個生命裏,沒有人完全愛過我。我曾認為史蒂芬·希弗深愛過我——對,史蒂芬·希弗,那位有爭議的著名人物。這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在粉皮膚的眾議員宣稱他的畫「猥褻並且非美國」之前。

想知道我的意見?誠實地講,我認為史蒂芬的《選擇的自由》系列作品太過考究和死板。其中一幅油畫,畫的是美國國旗蓋著些東西:帶有USDA(美國農業部)郵戳的死牲口、安樂死的狗和電腦顯示器——總之,是一堆一堆的過剩產品,表示不道德的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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