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少年不再回頭,他飛快穿過荒蕪的土地,漸漸剩下一團模糊的背影,最終被那片小樹林吞沒。
黃昏的天色越來越暗,西天泛起一片紅雲,風呼嘯著吹動小麥的裙擺,荒野淒涼得催人落淚,似乎腳下那條深溝存在的目的,除了把兩個世界分開以外,就是收集所有來到這裏的人們的淚水。
「別走!」
她看看腳下的那條深溝,心想自己跨過去應該沒問題,便鼓起勇氣後退幾步,把裙子卷到大腿上,深呼吸一口開始助跑—她在深溝的邊緣,拼盡全力跨出右腿,接著是左腿—她感到自己飛了起來。
空中的瞬間,風,夾著某種聲音從耳邊掠過。
眼看右腳要踩到深溝對岸,身體卻仿佛被什麼抓住了,刹那間沉重了許多倍,心髒也同時狂跳起來。
她踩空了。
整個人筆直掉下深溝……
第十三章
1995年,炎熱的八月,暑假的最後一周。
對於十三歲的田小麥來說,這是她初中時代最倒黴的一周。
「別走!」
黃昏的風卷走了少年的背影,也卷走了她的這聲呼喊。
佘山背後的荒野中,她為了追上逃跑的少年秋收,冒險飛跨一條深溝,卻不幸墜落到深溝底部,結結實實摔斷了腿!
小麥絕望地躺在溝底,她知道自己的骨頭斷了,大腿以下全部麻木。她感到額頭在不停流血,不知會不會留下傷疤。她竭盡全力地在溝底大喊救命,可上頭是荒無人煙。更可怕的是,夜幕迅速籠罩大地,頭頂只見一條長長的縫隙,濃濃的黑雲終於散去,恰巧露出一輪月亮。
嗓子都已喊啞了,卻只有無數青蛙在回答。身下的泥土充滿濕氣,若是下雨一定會積滿雨水,大概就這樣把自己淹死吧?她努力摸了摸自己的大腿,依然毫無感覺。會不會就此被截肢,從此將坐上輪椅?十三歲啊,人生才剛開始,自己就要這樣去往地獄?
一直等到半夜,才聽到地面響起爸爸的聲音:「小麥!」
她被救了起來,從兩米多深的溝裏。
救護車把她送到醫院,幸好醫生處理得非常幹淨,才沒留下後遺症,若再晚送來個把鐘頭,恐怕女孩就要變成瘸子了!至於額頭上的傷口,後來也慢慢愈合,沒留下什麼疤痕。
小麥打著石膏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
後來的一個月,她每天拄著拐杖去學校讀書,成為整個班級嘲笑的對象,就連班上最醜的同學都在看她的笑話!每次她一瘸一拐地走進校門,都會屈辱地低著頭,好像整個中學的人都在看著她,看著一個綁著石膏的小怪物走進來。她真想給自己弄副面具,不再讓別人看到她的臉。
她更恨爸爸了!
父女倆大吵了一架,她質問爸爸當時為什麼把她丟下,為什麼讓她一個人去找秋收,如果他真的把她放在心上,就不會任由她一個人走這麼遠,最後掉到溝裏差點沒命!
所以,她得出的結論是,爸爸一點都不愛她—她甚至懷疑自己可能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她還恨那個叫秋收的少年。
十三歲的秋收,當天從那條深溝後面離開,獨自坐了一輛公共汽車回市區。他用身上僅剩的幾十塊錢,買了一張回老家的火車票,輾轉兩天後回到了小縣城,回到躺在醫院病床上的父親身邊。
田躍進也很苦惱,想不通自己對秋收那麼好,他卻一聲不吭地逃跑了,還害得女兒小麥摔斷了腿,差一點點就終身殘廢。
真是個不成器的小子!
然而,老田照舊早出晚歸地辦案,全身心投入在秋收母親的凶案上。他沒時間照顧骨折臥床的女兒,便讓小麥的姑姑住進家裏,全天二十四小時照顧她。
這一年剩下的幾個月裏,每次虹口體育場有足球比賽,他都會准時來到那個看台—秋收發現凶手的看台,等待那只惡鬼出現。那年很多球迷都購買全年套票看球,如果那個人買的也是套票的話,就一定會再次來到這個看台。
雖然,只有秋收記得那張臉,僅看到過那張臉一瞬的老田完全不記得那人長什麼模樣,但他有一種感覺—只要那個人走到眼前,他立刻就會辨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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