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是一長條一長條的水曲柳拼接在一起的,現今變成了褐色,但木紋依舊清晰。這地板從來不上蠟,至少在裘澤記憶中的十幾年裏從沒有過。時間把木板浸潤得越來越柔和親近,穿著拖鞋走在上面,感覺軟而有彈性。
天花板有近四米高,讓本來就寬敞的房間有了堂堂正正的氣度。沿著頂角線裝了兩盞日光燈,開關就是門口的那根粗繩,用壞燈管以後,是要搭著梯子爬上去換的。刷的牆粉有的發黃、有的剝落,還有的印了些許水漬。它們正和這座建築一起衰弱下去,裘澤從未起過重新粉刷的念頭,他覺得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說呢,很和諧。
門後是一遝報紙,裘澤取了兩張,鋪在吊扇下的八仙桌上,然後把箱子搬上桌。煤球爬到他肩膀上,順著手臂上了桌子,又抱著一條桌腿滑下地去。顯然它四肢的長度不能很好地完成這個動作,和往常一樣,滑到一多半的時候它就抓不住桌腿摔了個龜肚朝天,花了幾秒鐘翻過身來,自顧自玩去了。
這就是家裏的餐桌,四把圍攏著八仙桌放置的靠背椅子,其中的多數已經很久不使用了。只有對著門的那把,才會在吃飯的時候拉出來。裘澤常常覺得其他三把椅子已經在地板上生了根,再不會移動。所以每次清掃房間的時候,他都會把椅子四腳朝天倒放在桌上,用拖把將地板拖上好幾遍。
八仙桌的一側是個裝飾櫃,七年前這裏面放著些綠豆、赤豆、面粉、黴幹菜,還有茶葉罐子玻璃杯,所以到了梅雨天就會生出些會飛的小黑殼蟲。現在這些東西還在,只是多了些宋元明清的瓷碟瓷碗,木雕玉牌。
一溜兩個裝飾櫃旁邊是嵌了大理石台面的梳妝台,緊挨著通往廂房的門。梳妝台的對面是一把搖椅,藤做的。在裘澤的記憶中,奶奶時常躺在上面,閉起眼睛慢慢地搖,搖椅發出吱呀的聲響,就像鐘擺一樣。
裘澤把目光從藤椅上移開。他試著暫時不去想照片的事情,但在這到處都留著奶奶痕跡的地方,要做到這一點很困難。
事實上當年他正是這麼做的。但他得到了什麼?
他為什麼會住在這裏?父母是否還活著,他們是誰?奶奶是幹什麼的,為什麼這樣特立獨行,爺爺又在哪裏?當裘澤年紀越來越大的時候,一些幼年時被奶奶輕易應付過去的問題,在他對奶奶失蹤追查的過程中重新顯現出來。最後他甚至無法確定,那個名叫戴蘊秀的老人和自己到底有沒有血緣關系。
再加上奶奶離奇的失蹤方式——這個很少出門的老嫗,是在裘澤睡著後的黑夜裏,披上外套穿好鞋子,自己走出去的。她一定認為自己可以在天亮前回來,或者,她因為某個原因而下決心讓十歲的裘澤從此獨自生活。
還有……從心靈深處逐漸覺醒過來的奇特能力,使他仿佛開了一只特別的眼睛,並且視力正一天比一天好。
這所有的一切讓他覺得,他終將追查到一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巨大物體,極其巨大,以至於讓他決定放棄,而把精力轉移到古董上來。他不知道自己對古董的狂熱裏,有多少成分是因為這種刻意的注意力轉移,有多少成分是由奇特能力所致,又有多少成分是真正天生從骨子裏帶來的。
其實裘澤很早就知道,即便他不再追查一切,如果那個物體足夠巨大的話……
牛頓說,質量越大的物體產生的引力越大,從而吸住身邊那些微不足道的塵埃;愛因斯坦說,質量越大的物體對空間形成的曲折越大,這種曲折會讓周圍的物體向中心滑落。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如果已經被籠罩在巨大的陰影裏,那麼他終將無法逃脫。
就像今天的照片一樣,毫無疑問,這是一個信號。
可是裘澤覺得自己還遠遠沒有准備好。事情來得太突兀了,他需要有什麼東西來幫他鎮定一下,讓他轉移一下注意力,然後再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是主動進攻,還是繼續逃跑。
膠帶把箱子裹得嚴嚴實實,裘澤拿起刀,從中縫切入,劃開。
如果沒有照片,沒有鬼影,那麼他現在面對這個箱子的態度一定好似一個面對豐盛大餐的老饕。
裘澤把紙箱的蓋子朝兩側翻開,露出了裏面滿滿當當的各色物品。他忽然想到了死刑犯,據說在上刑場之前,他們都會獲得一頓美餐。
他歎了口氣,意識到自己無法逃脫命運,不論那是什麼。
他從箱子裏拿出第一件東西,木雕觀音像。不管它光澤有多暗淡,上面還留著些陳年的汙漬,雕工筆法又似有盛唐之風,裘澤只伸出三根手指一捏,就知道它本質上是什麼樣的貨色,隨手扔到一邊。然後是第二件,同樣只是用手從箱中拿出來,完全沒有停頓,半秒鐘後貌似清中期的瓷筆架就和木雕待在了一起。
沒有哪個古董專家能用這樣的速度來鑒別,就是俞絳也不行。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其實在極幼小的時候,某些東西就開始給裘澤若有若無的感覺了。可是小孩子不會覺得這有多特別,在他們的眼中,整個世界都是特別而新鮮的。
到了年紀大一些,頭發生長的速度快一些,頭發又更多更長一些的時候,裘澤開始懷疑,自己和別人是否有點不一樣。當然,以他一直保持到今天未改變過的性格,他從未在這一點上和任何人交流過。有時候他在想,自己的頭發是否就和天線一樣,能接收到一些特別的信息。
等到了七年前的那一夜之後,裘澤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受到這樣的刺激,他發現自己的那種感覺也迅速地敏銳起來。在那之後不久,他就已經確信,自己是不同的。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就好像當你站在泰山之巔,一覽眾山小的時候,那種突然充塞在胸臆中的暢快與豪邁;就好像你站在赤壁懷古的時候,那種突然把你包圍的歲月滄桑;就好像你站在至親的墓碑前,那種突然將你擊潰的深沉哀慟和對死亡的恐懼。
可是這種突然傳遞到裘澤內心深處的感受,是當他接觸到某件物體時產生的。具體地說,是身體的某處皮膚觸碰到一件有悠長歷史的物體時產生的。
如果這件東西的歷史越悠遠,裘澤的感觸就越大,但卻不總是如此。名山大川自然會給裘澤以深切的震撼,可隨便的一塊青石,也都經過了十萬百萬年的歲月,裘澤卻沒有多少感覺。倒是一件只有數百年歷史的古董,常常能讓他的內心猛烈激蕩。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裘澤常常這樣想。原來我們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在身軀化為黃土深埋地下後,並不是化為虛空,從此在世上消散。而是留下了絲絲縷縷,依附在身邊的物體上。
所謂寄情於物,一件優秀的藝術品,不僅在誕生的過程中凝聚了創造者的心血,在此後的歲月裏被代代主人珍賞把玩,更往往經歷了人間多次的悲歡離合,其中驚心動魄之處,當事人強烈的情感沖擊,全都在古董上留下了常人無法覺察的烙印。反倒是那些出世不久就深埋地下,比如漢畫像石,雖然有千年歷史,但裘澤能品出的,除了淡淡的悠長歲月味道,就沒有多少其他的了。
有了這樣的異能,假造得再好,也沒法瞞過裘澤。可也不是沒有例外的,比如一件北宋大家的書畫,可能南宋就有人仿作,到今天一樣經過了千百年的風雨。這種時候,更多的就得靠眼力來鑒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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