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一件古董,裘澤從上面能「讀」出的東西,遠比尋常專家要多得多。對他來說,每一件古董上都藏了許許多多的故事,通過殘留的蛛絲馬跡,雖然遠不能窺得全豹,弄清究竟,但有許多的推想空間,從而有了極大的樂趣。
手摸上第三件東西的時候,裘澤心裏就一喜。
是老東西。
拿在手上,裘澤身子向外側了側,好在黃昏的光線下看得更清楚些。這是件青花瓷的帶罩燈,遠看像個蓋著的茶杯,其實上面開了一個個透光的梅花形小孔。用手一提「杯蓋」,就能把整個燈罩都提起來,露出裏面小高足杯般的燈座。燈罩和燈座都是青花山水畫,要是在燈座頂上的小圓盤裏倒進燈油點著棉線,立馬就能使用。到時燈光從瓷罩裏透出來,別有一番典雅。
看這件帶罩燈的造型式樣,是明清時期的東西,而且肯定不會是世俗尋常人家的用品,到如今可稱得上價值不菲。
裘澤把玩了一番,准備把燈放下,看看箱子裏還會有什麼收獲。可他往箱子裏只瞄了一眼,全身的血液就一下子湧到了頭上,腦袋裏雷打一樣。帶罩燈被他放在了八仙桌的邊緣上也渾然不覺,手一放開,底座大半在桌外的燈就掉了下去,摔成數瓣兒。
裘澤這時候哪裏還聽得見瓷器碎裂的聲音,他眼睛死死盯著箱子裏的那件東西,但一時之間,卻又不敢伸手拿出來看個究竟。
這件東西原本壓在帶罩燈的下面,現在也才露出了一小半。可是裘澤曾經對它非常熟悉,只是這一個小角,已經讓他認了出來。
裘澤呆呆站了很久,屋裏的光線又暗了一些。他終於伸出手,把壓在這件東西上的其他玩意兒撥開,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這是一塊巴掌大的橢圓銅鏡,背面鑲著一整塊玉。古時的玉大多不如今天我們看見的和田白玉那樣潔白,日久天長也會因為各種原因改變顏色。這面銅鏡後鑲的玉也不例外,淺白裏透著青色。好在這件東西應該沒入過土,不然就會和如今出土的那些戰國和漢代古玉一樣,沁入土氣呈土黃色。
這塊鑲玉依然細膩豐潤,可見品質相當不錯,特別是上面浮雕著雙鳳圖,雕工細致生動,絲絲縷縷的翎毛清晰可見,是大師級的佳作。而包嵌美玉的勒口,也做成了祥雲紋樣,和雙鳳呼應。鏡背正中是個凸起的玉圓鏡鈕,供照鏡人手持。
銅鏡正面有一層淺淺的浮鏽,稍一打磨就會光可鑒人。最外面一圈刻著芝草藤蘿的紋路,可以想見,這件東西全新的時候,是多麼精巧秀美。以裘澤的經驗,當年這多半是女子閨房之物,而且非富即貴。在這樣一面銅鏡裏照出自己的容貌,想必要比真實情形更增色幾分。
這面銅鏡有盛唐雍容華貴之氣,可是形制上和唐時銅鏡又有些不符。裘澤這方面的器物接觸較少,一時之間看不出年代來曆。而手指搭上時心裏湧起的感覺,更讓他皺起了眉頭。與多年前能力未覺醒時不同,七年後的此時裘澤再次拿起這面銅鏡,胸臆中有百般滋味充塞,竟是從來沒有過的複雜感受。他感覺不到時間留下的印記,這不是說銅鏡是新的,而是在它原本的面目上疊加了太多東西,以至於模糊不清了。
沒錯,這面銅鏡本就是他家的。確切地說,這是他奶奶戴蘊秀隨身攜帶的東西。當時銅鏡上可沒鏽,完全能當鏡子使用,只要奶奶出門,不是揣在兜裏,就是放在隨身的小包裏。七年前的那個夜晚,她帶著小包出門,於是這面銅鏡也就一起消失無蹤了。
照片上的鬼影和這面銅鏡一起出現,裘澤相信這不是巧合。冥冥中必然有某種力量,因為某個原因把這兩樣東西一起推到自己的面前。
裘澤想起了煤球,這只小東西不知什麼時候趴在打碎的帶罩燈瓷片旁,抬著頭看他。看他和他手裏的銅鏡。
他一直懷疑,這只龜甲裏的小黑貓有某種程度的預知能力。在歷史悠久的東方巫術裏,巫師相信龜殼蘊藏著神秘的力量,可以用來占卜。那麼龜甲裏的煤球,會不會變成了一只能占卜的貓?
如果不是煤球那天的可笑舉動,裘澤今天就不會去拍賣會,也不會碰到拍照的老人,同樣不會拍下三號箱,拿到這面銅鏡。
裘澤看著煤球,他很想問小貓,如果它真的會占卜,那麼它還知道了些什麼,接下來自己將會遭遇的命運,是什麼樣的呢?
煤球顯然不會說話,它裝模作樣地在旁邊趴了一會兒,和主人四目對視良久,終於忍不住不滿地叫起來。
它肚子餓了。
裘澤當然沒心情去給它弄飯吃,煤球叫了幾聲,很有眼色地不再去煩主人,慢騰騰地走開了。不得不說這只小貓聰明得過分,動作這樣有氣無力,是在裝可憐博取同情呀。
裘澤把銅鏡放在桌上,又取出那張照片放在旁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他開始回想那個夜晚之後陸續知道的一些事情,那本已經壓在記憶的大箱子底下的東西。
當人們把記憶深埋心底,往往是希望自己可以忘記那些過去,然而有一天他終會發現,不管藏得多深,重新取出的時候,依然嶄亮如新。
當裘澤對著桌上的銅鏡和照片出神的時候,他仿佛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早晨。
他是被鬧鐘叫醒的,早晨六點三十分。在床上稍微賴了幾分鐘,他就爬了起來,因為他知道,如果再賴下去,奶奶會過來揪他的耳朵。
小男孩有單獨的房間,那是挨著廚房的一間十平方米的小屋。他洗漱完畢,從廚房出來推開客廳的門,就愣住了。他以為會看到餐桌上放著熱氣騰騰的早餐,但是沒有,什麼都沒有。他又跑進廂房,看見奶奶的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事實上,它們昨晚並未攤開過。
廂房的一側有道移門,後面是書房,奶奶常把自己關在裏面。移門拉開了,裏面也是空蕩蕩的。小男孩飛快地跑上陽台,然後又跑到樓下向鄰居打聽,鄰居什麼都沒有聽見,黑夜裏奶奶出門的時候腳步很輕,很安靜。於是裘澤餓著肚子去了學校。他想:當下午放學回家,一定能看見奶奶。雖然類似的事情以前從未發生過。
裘澤撚了撚眉心,銅鏡裏照出自己蒼白的臉色。他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看了一眼,上面都是冷汗。
不用再去回憶那兩天是怎麼過去的,兩天之後,他報了警。從此,戴蘊秀成了失蹤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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