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幻河圖

那多 作品 第 42 頁 / 共 13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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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澤只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選了一個素白骨瓷杯,上了一杯好茶。

剛才母老虎般大吼的俞絳現在像文人雅士一樣輕輕吹了吹杯中浮起的茶葉。裘澤在她面前正襟危坐,側耳傾聽。

俞絳很滿意裘澤的態度,抿了口茶,吧唧吧唧嘴,從第一個在這卷絹上記下巫術秘籍的人說起。出乎裘澤的意料,這竟然已經是兩百年前的事了。

巫術的歷史遠在科學體系出現之前就開始了,可以追溯到所謂蒙昧時代的上古。毫不誇張地說,自有了人類就有了巫術。

人們見到日月星辰、風起雲動,覺得自身渺小,無法與自然界的偉力相抗。既然無法相抗,他們就設法溝通。

天地萬物有靈,日有日之靈、月有月之靈、水有水之靈、石有石之靈。對於靈,不同地方的人有不同的稱呼,但內在的含義卻都是差不多的。

基於這樣的想法,他們琢磨出各種各樣的方式來與天地間的萬靈們交流,以獲得他們的幫助。這些幫助或是求雨,或是祈求獵物豐盛作物滋長,又或者去除病痛殺滅敵人。

這就是巫術。

不管巫術與科學有多麼的不相容,偏偏巫術在遠古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於是一代又一代地被傳承下來。懂得巫術的人,被稱為巫者或巫師。

巫術的奇怪之處,不僅在於它莫名的理論和詭異的作用。和天下所有其他技藝不同的是,在巫者們的記憶中,遠古的巫師可以更方便地溝通天地之靈,巫術的效用要更顯著和巨大。隨著時間的流逝,後人們卻很難做得那麼好。也就是說,巫術居然是越發展越弱小的,仿佛它的魔力正在被時間無情地消磨著一般。

巫術這種越來越弱的趨勢,原本是微不可察的變化。在巫者短暫的一生中,並無法親身體驗到。然而在兩三百年前,這樣的變化速度突然加劇了。

絹上的第一個記錄者,就是一個大巫師。他是一個團體的領袖人物,關於這一點,絹上並沒有寫得很清楚,或許是一個家族,也可能是個巫術派別。

對於巫術開始顯現的衰落趨勢,他顯得十分擔憂。許多目光短淺的巫者在當時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的可怕,一個首腦人物當然更不願意散布恐慌。所以他只是自行記錄一些異常狀況,並把這份記錄藏在銅鏡裏。

看起來,這個銅鏡是他隨身攜帶的巫術器物。在他死前,把銅鏡和裏面的記錄傳給繼承者,並且要求每半甲子,也就是三十年,記錄一次巫術的變化,並把這三十年來的研究成果附在後面。這個研究指的就是為什麼巫術會迅速衰弱,以及如何改變這種情形。

這個大巫師的簽名是「衍虛」,也不知是名還是號。而旁邊的時間,是清嘉慶五年,也就是一八○○年。

距離今天二百零七年。

換句話說,他立的這個研究課題,已經持續了二百零七年,至於研究成果怎樣,看看今天還有幾個人相信巫術,就可以知道了。

從這七代幾千字的記載中,可以看出巫術是怎麼沒落的。最開始是巫術的效果不穩定,而後是巫術儀式的不穩定。原先一次就能成功與靈溝通的巫術儀式,開始有失敗的概率。一年年過去,失敗概率越來越大,對巫術儀式的程序准確性要求也越來越苛刻。直到最終,這項巫術儀式再也無法成功,就宣告了這一種巫術的失效。

在衍虛的記錄中,還只點名了幾個巫術的效果不穩定,到了三十年後第二人的記錄中,已經有十幾項巫術出現了巫術通靈儀式可能失敗的情形。又過三十年,開始有巫術徹底失效。等到了一九二一年,絹上的第五名記錄者,所寫的就不是失去了多少項巫術,而是還有多少項巫術依然有效。依靠代代相傳的銅鏡所施展的「鏡術」,也在此時失效了。

那一代代智慧傑出的大巫師們,為了挽回巫術的頹勢而進行的所有研究和努力,就像是對著奔騰而來的潮水扔細沙阻擋一樣,非但沒有一點作用,反而顯得如此可笑。

第五位記錄者戴楚澤的筆下,對巫術的悲觀與絕望掩飾不住地四處彌散。

「我們的時代結束了,」他寫道,「天地萬物之靈正在離我們遠去,大多數的巫者已經淪為靠著些障眼戲法四處行騙的江湖術士。」

他也姓戴,不知道和戴蘊秀是否有血緣關系。他還用剪下的一小片絹進行了實驗,宣布曾經作用在上面的能讓絹水火不侵的巫術,已經失去了大半的效用。

一九八一年,裘澤的奶奶戴蘊秀在這卷絹上寫下了第七段記錄。巫術至那時,已經完全地沒落了,許多巫術儀式失傳,身邊很少能找到還相信巫術的人,懂得巫術的更少之又少。在留存下來的巫術中,絕大多數已經失去效用。

她只記錄了三項巫術,在實施巫術儀式的時候,還能產生與靈溝通的巫術感應,可是這種感應遠不能達到讓巫術發揮作用的程度,成功的次數可以說百中無一。

這三項,分別是碟術、龜甲術以及……樹術。

樹術就是與大樹之靈溝通,據戴蘊秀的記載,樹齡越大的樹越易溝通,而這種巫術的作用嘛,居然是禿發再生……

俞絳當然沒有禿發之憂,她只是想試試看這個巫術,與靈感應到底是怎麼回事。

「感應到了嗎?」裘澤極好奇地問。

俞絳撇嘴搖頭:「你奶奶關於巫術儀式寫得太簡單,很多動作到底是什麼樣子,看文字要複原出來很難。不過更有可能的是,這玩意兒現今已經徹底失效了。」

裘澤點頭,按照這一百多年的變化速度,今天多半是什麼巫術都沒效果了。

「下回找棵千年的再試試。」俞絳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