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絳知道這個女人的故事,她和一個荷蘭男人開了這家酒吧,酒吧的風格都是那男人布置的。有幾年,每個晚上男人都會對著女人彈吉他,所以酒吧的生意好極了。有一天男人不見了,酒吧的生意淡下去,女人每天坐在往日的陰影裏,也不知她有沒有把債還清了。
俞絳望了這女人一會兒,稍稍閉了眼睛,回想《清明上河圖》上的畫面,用手斜著一指:「在畫裏,那個方向不遠處,應該有個看相的。」
然後她轉過頭,順著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去。
數十步外,行人交錯的空隙間,可以看見有個術士在街道一側放了把竹椅,身前擺了個寫了「鐵口直斷」的紙架子。問卦者是個中年男人,皺著眉毛,聳起一只眼睛,並不很在意的樣子。只是腰已經不知不覺彎了下去。
俞絳看向裘澤,兩人四目交會,都無言以對。
這一路走過來,所見到的每個角落都暗合《清明上河圖》上的布局。
「香飲子」對著涼茶鋪子,「天之美祿」或「新酒」都對著酒吧,「神課」和「決疑」的地方現在都有算命先生,「久住王員外家」的招牌處如今是家青年旅舍。回憶起來,《清明上河圖》卷末那處豎著「解」①字的店家,就是現在的那家拍賣行小樓。
而那些賣書畫、木器、筆墨、奢侈品如「劉家上色沉檀楝香」這樣的熏香鋪子,以及各色地攤,現今都成了賣古董的大小鋪子。
難以解釋的對應關系。如果說被一把火燒去的複古南街是地產商特意照著《清明上河圖》中的景色造出來的,有相同布局不足為怪,那麼之後在廢墟上陸續重新建設起來的新南街,竟也有這樣暗中相合的布局,難道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推動嗎?
聚集在這條街上的古董商人,來自天南海北。而像開青年旅舍整天掛著笑容的浪子小二、坐在酒吧裏再不會笑的女人阿芳、總問「好吃嗎」的涼茶鋪女老板,都各自有各自的故事。要說他們是被安排好,在街上的某個地方開某個類型的店,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不可能的事情如今卻發生了。冥冥之中有某種力量,看不見的法則建立了隱形的軌道,讓人們緩緩滑落到了今天的位置上。
裘澤和俞絳此刻所能想到的,是同樣的兩個字:巫術。
他們走在這條街上,感覺卻像是行走在一幅巨畫中。這樣的念頭一從心裏生起,往來的行人、兩邊的建築,雖然都披著現代氣息的外殼,卻總覺得像是《清明上河圖》裏景物的虛影化身一樣。
裘澤又想起了照相怪客的鬼相片。那些相片裏的虛幻樓閣,現在想起來,分明就是被燒毀前南街的樓閣,又或者……是一千多年前張擇端繪畫時所對著的那片綿延十裏的簷角屋梁。
俞絳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裏塞豆子,直到把兜裏的那小包豆子全都吃完。
「其實南街和《清明上河圖》裏的長街,並不完全一樣。」俞絳的舌頭在嘴裏四處卷一卷,把豆渣都吞進肚裏後,對裘澤說。
「你說的是南街太長了?」
俞絳點頭。
「可是……」裘澤說了兩個字,就沉默了起來。
《清明上河圖》的卷末,是一個十字路口。南街上也有很相似的這樣一個十字路口,然而過了這個路口,南街還要一直延伸到鎮子上,這多出來的一段,卻是在《清明上河圖》上找不到的。
「你想說,如果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的《清明上河圖》並不完整的話……」
裘澤點了點頭。
《清明上河圖》後半段缺失之說,一向是關於此畫最熱門的討論,圍繞這一點有過許許多多的考據,從曆代的記載到印章和紙張的缺少。比如明代大學士李東陽在正德乙亥年(1515年)對此圖的題跋說「圖高不滿尺,長二丈有奇」。又有邵寶題說「長不抵三丈」,換算成今天的尺度,這幅圖該在七米左右。可實際上,今天故宮博物院的《清明上河圖》,只有五點二八米。
「哈,難不成這條長出來的南街,還成了你判斷《清明上河圖》確實有後半截的依據了?」俞絳用嘲笑的口氣說。
「前天那幅假畫……」裘澤停下腳步,看著俞絳說。
「幹嗎提起那幅畫?」俞絳的眉頭慢慢皺起來,「我是不太記得裏面畫的是什麼了,難道你記得畫的內容?」
裘澤點點頭。
「畫裏的內容……和後面那段南街有什麼關系嗎?」
「我也記不太清。似乎有點像。」
「切,什麼大概啊、似乎啊、好像啊,這些詞沒有任何意義,現在畫看不見,說這沒意思。」
想起那幅畫,裘澤自然就想起了把那幅畫拍走的「三道橫線」。他說買回去掛在廁所裏,真的嗎?
拍賣會上「三道橫線」一直在往手上寫字,再印到紙上。這種怪異的舉動讓裘澤當時覺得他腦子有病。就像俞絳在小樹林裏蹭樹時,裘澤認為她神經不正常一樣。可現在似乎還有另一種可能,那會是一種巫術儀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