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永生

那多 作品 第 56 頁 / 共 11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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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範海勒之約(3)

這是一家中餐館,已經上了四個冷菜,進門的時候,何夕告訴侍者可以上熱菜了。我們的時間並不多。

我們的桌子在一個玻璃隔間裏,一位滿頭銀發的老人正從印著甲骨文花紋的毛玻璃悠閑地看著外面來往的旅客。發覺我們到了,他轉過瞼,站起來伸出手。

他的手相當有力,消瘦的臉龐在露出笑容的時候原本就明顯的皺紋變得如刀刻般四處縱橫,很滄桑。不過他的金邊眼鏡和細狹的雙眼又給這張臉增添了許多儒雅風範。

「聽我女兒說起過你,感謝這些天你對她的照顧。」

範海勒的第一句話讓我有些措手不及,連聲說:「哪裏,哪裏。」

他看我拿出筆記本來,擺了擺手說:

「來,邊吃邊聊,不用那麼正式。事後有什麼記不清的,你可以問何夕,她的記性可是很好的,而且許多問題她也可以代我回答,就當是我說的,沒關系。」

他的態度相當友善,看來何夕說了我些好話,讓他對我有了個好印象。

「聽說您是上海人?」

「是啊,最近一次回來還是在一九九八年,完全都不認識了。」範海勒感歎著。

「您什麼時候離開中國的,我覺得您的經歷應該很傳奇吧。」

「一晃有四十多年了……」

範海勒原本學的是中醫,出於對醫學的熱愛,他極希望能夠系統地學習西方醫學,進行中西醫的對照比較,從而走出一條新路來。所以他在三十多歲的時候,辭去了中醫醫學院教授的職務,毅然離開中國。那時「文革」尚未開始,否則即便他有海外關系,也走不了。

這些經歷他幾句帶過,在西醫有成後如何以「醫者濟天下」的理念成立海勒國際,說得更是簡單,不過其中的艱辛故事如果真要講,恐怕等他上飛機也只說了個開頭吧。

「您是範氏病毒的發現人,這個病就是以您的名字命名的,能不能談談這次上海莘景苑的情況。」這是本次采訪的重點,同時也是我自己相當關心的問題。

範海勒的眉毛慢慢擰緊:

「這是一個相當危險的病毒,它的危險性不僅在於高致命性,更在於這種病毒形成新變種的速度和其他病毒相比,要快許多。這次在莘景苑造成傳染的病毒是一個新變種,出現了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人傳人特性。這是危險的信號。目前海勒國際正致力於開發一種廣泛適用於大多數變種的疫苗,但這項研究還剛剛開始。」

「莘景苑采用了相當嚴格的隔離措施,但還是有那麼多人染病死亡,這是否意味著在前期有什麼地方還做得不夠好,以後如果再發生類似的情況,還有什麼地方能改善嗎?」

範海勒擱下筷子,看著我說:

「你們已經做得足夠好了。這也就是在中國,要是在西方哪個國家,絕不可能做到上海這樣第一時間的強制性隔離,那會產生災難性的後果。這次市政府的處理,我覺得可以成為一個範例,萬一再次在人口密集區發現範氏症患者,在確定傳染性之前就要控制起來。」

「已經做得很好了嗎‧但事實是死亡人數已經逼近百人了。」

範海勒搖了搖頭,說:

「坦率地說,這座城市,我的故鄉,逃過了一次大劫難。這其中有幸運的成分。範氏病毒在人體內造成破壞後會被迅速殺滅的特性未變,但在那之前,它是極具傳染性的,直接接觸者感染幾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間接接觸也可能染病。這次的第一位發病者在傳染期沒有出過小區,否則的話……」他沒再說下去,只是又一次輕輕搖頭。

一直以來,我只是擔心上海可能遭受的襲擊,卻未曾想到原來已經非常走運地逃過了一劫,聽範海勒這麼說,不禁一陣後怕。只要第一位感染者坐過一回地鐵,就算采用最嚴厲的隔離措施,事態也會迅速惡化至不可控制。

定了定神,我問了個困擾我許久的問題。

「可是傳染總有個源頭,就像SARS,現在認為源頭在動物身上。那麼這次莘景苑的源頭在哪裏,您能做些推測嗎?」

「既然有所謂第一受感染者,也就意味著在那之前帶病毒的不是人。但是由什麼動物,或者什麼昆蟲,經過完善的調查之前很難下結論。許多動物也會因為範氏症死亡,但也有一些生物,範氏病毒無法修改其基因,那麼對這些生物來說,這種病毒就是無害的,我們人體內也有許許多多類似的病毒,這些病毒在人體內相安無事,但或許對一只大雁來說,就是致命的。另外有一點你要記住,」範海勒注視著我,眼角的皺紋裏透出些許無奈,又有些意味深長,

「不要以為我們能搞清楚所有的事情。歷史上有太多次瘟疫的病源沒有搞清,甚至有許多傳染力極強的瘟疫,連為什麼會突然消失都令醫學家們費解,比如一九一八年發生的全球性流感,全球約有二千萬到五千萬人在這場瘟疫中喪生……」

「等等,」我嚇了一跳,打斷他問,「您剛才說多少人死於那場流感?」

「二千萬到五千萬!讓人難以置信的數字吧,就發生在不到一百年前,在整個人類文明已經進步到相當程度的時候。十八個月後,這場災難離奇地消失,仿佛病毒自動撤退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