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我看來,我們的考慮,太簡單了。或許,這已經是第二次的考慮了。」
「第二次考慮?」我不明白胡雪城的意思。
「第一次考慮,就是……」
還沒等胡雪城說完,我已經想到,脫口而出說:「是被年吞噬之前的考慮,現在年排出一段新的歷史,我們這些生存在新歷史,新時間流裏的人,又作出了一次考慮。」
胡雪城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們……或者說,我們終究還是沒有避過。」
我微微閉起眼睛,想象著,在那一個被年吞噬的時間流中,X機構,胡雪城,還有梁應物,還有一個名叫那多,經常遭遇奇異事件的記者,在面對年獸的威脅時,是多麼的惶恐和無助,最終,他們被年獸吞噬,那一段和他們相關的時間、歷史,就這樣不見了。新出現的歷史中,有同樣名叫那多、梁應物、胡雪城的人,卻已和他們再無半分關系。
「但是,當他們最終發現,年對人威脅再躲不過時,就想出了一個複仇的方法。」梁應物一字一句地說。這樣說的時候,它的臉色黯然,是想起了那一個梁應物嗎?
「複仇的方法,你是說,那三本那多手記?」
「是的,X機構以整個機構的實力,和年玩了一場博弈。由於那時年一定也威脅到了你那多,而你又是一個有著如此好奇心的人,所以,基於能生存到今天的年,必然懂得如何使排出的時間流與吞噬的時間流盡可能相似這個推測,他們有了一個計劃。我想,我大致可以猜到是怎麼幹的。」
「年不能吞噬掉整個人類社會,所以,為了使其他人不發覺,替換上去的那段時間流裏,一定也有我那多,梁應物和胡雪城老師,幾個人的身份不會有太大的變化。X機構或許會有一些改變,比如規模可能縮小,處理的不可思議事件可能減少,但機構不可能消失,否則影響太廣。」我順著梁應物的思路一邊想一邊說。
「沒錯。人不會消失,但遇見的事情會不同,特別是,如果年會本能地消滅特異事件,那麼那多在那時遇見的,第二個那多就未必會遇見。只要想辦法讓第二個那多發現異狀,從而再次發現年,就會引起時間流的紊亂,從而殺死這只年獸。」
那個仿如隔世的世界,那前世的那多、梁應物、胡雪城所想出的計劃,在我腦中漸漸清晰起來。
「而要把信息傳遞給重生後的那多是不容易的,這甚至是個不可能的任務。但是,你那位記者朋友,趙躍的調查,為我們揭開了這個謎團。這是個相當精彩的方法。通過許多人傳遞,一個個陌生人之間,逐一把信息傳下去,只要這根鏈條足夠長,長到牽扯出年獸無法吞食的龐大社會群,就自然脫出了年獸吞食的範圍。而一段時間以後,當這幾本手記再次傳回那多手中,此那多,已非彼那多了。趙躍的調查在姚舒和石磊之間斷了線,也就是說,那就是年獸的吞食範圍,而給《萌芽》雜志的投稿,也一定是同樣的方法,為的是雙保險。」
「可是,既然三本手記是同時發出的,為何我收到的時間會不同?」我提出了疑問。
「我想,那可能是當手記從老的時間流傳到新的時間流時,那交錯的一瞬間,在時間上發生了跳變,所以在時間上產生了先後,甚至,三本手記你只收到兩本,另一本不知所蹤了。」
「可是,為什麼不索性寫一封信,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反要用這麼迂回的方式呢?」我問。
「要是有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件直接告訴你世界上有年,還會吞食時間又排出時間,你會相信嗎?」梁應物反問。
我想了想,搖頭。要是收到這封信,就算是再有好奇心,也會當成垃圾扔掉。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這樣想來,我已經可以理解,為什麼年獸的第一次出現是在萌芽雜志社。那是我解開真相的關鍵一步,這頭年獸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想把我直接吞食,永絕後患。而剛才,則已經是最後的反撲,臨死前的最終努力,所以才有那樣不甘心的吼聲。
一頭不知存活了多少悠長歲月,自如穿行於時間洪流中的生靈,就這樣被人類消滅了。
尾 聲
那天的晚上,本來該是我和王響見面,解決歐姆巴之謎。但卻被梁應物要求,由X機構接手。我沒有什麼好幾堅持的,和王響通了電話,由梁應物去接他。
任何案宗進了X機構,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原本是對外人一律保密的。不過由於我也算是參與者之一,和梁應物關系又甚好,後來還是從他口中得知,X機構為歐姆巴原蟲設了一個局,把固態歐姆巴放在水槽裏,放水後歐姆巴果然自動激活,變成液態通過下水道直向東海而去。只是那根下水道是機構特設的管道,在大約一公里遠的地方設了一道閥門,把那些歐姆巴完全活捉。
沒有機會完全成長的歐姆巴,耍起陰謀詭計,到底不是人類的對手。說到底,X機構再怎麼也不能讓這樣一個巨大的潛在威脅有發展壯大的機會。而東海上的那一大塊苯乙烯汙染,就慢慢消化吧。
只是我心裏還存著一絲疑慮,X機構這樣讓歐姆巴自己激活,再抓回來,一定是要再進行某種研究,這樣的研究,對於另一種生物來說,必然是毫無善意的。萬一真有哪一天,只要讓這不知有多少億的歐姆巴其中之一趁機逃出實驗室,當它成長為海洋霸主的時候,其對人類的滿腔憤怒要怎樣宣泄呢?
這整個故事,我也完完整整告訴了葉瞳,算是履行了承諾,而且,她自己在遭遇壞種子事件的那次,也和X機構打過交道,盡管當時是讓她不太滿意的那種。所以,和她說到X機構,也沒有保密的顧慮。葉瞳在聽到關於年的部分,眼珠越瞪越大,總唉插嘴提問的她,在過程中微張著嘴一言不發。
其實,後來,和葉瞳、梁應物一起反思整個事件,對年的特性進行更深入思考的時候,還是會有各種疑慮和想法冒出來。在我們的理解中,年是怎樣完美地把時間流從整個世界的時間中分隔出去,又替回一塊新時間流而不被人發現,實在是非常困難。因為在現金這個人與人有千絲萬縷聯系的社會,牽一發動全身,一個人的變化,會如水波般蕩漾到所有人,根本不可能有完美切割的辦法。除非每一個切面,都只有微小的變化,微小到兩邊都無法察覺的地步,這樣一來,邊緣微小的變化,演變到中央,就可能會產生相當的不同,而這樣的不同,要發覺就相當困難了。但即便這樣,年需要有多大的智能,多縝密的思考,才能讓每一絲時間切面都近似完美?這樣的能力,當今世界運算能力再高的超級電腦都遠遠不及。又或者,年所采用的方法,已經完全超越了我們的想象,畢竟這生活在時間中的生物,對時間的本質的把握,超越現金人類的認識太多太多。
而被年替換出來的那塊時間,究竟是怎樣創造出來的,也讓我們反複討論許多次。如果說年有這樣開天辟地一般的造物能力,實在是讓我們無法想象。聯想到鐵牛重臨中的異世界經歷,我提出了一個讓梁應物和葉瞳都相當認同的設想,那就是年並沒有所謂創造時間的能力,它只不過從無數個平行世界中,挑選出一段盡可能相近的時間流,拼接到我們的世界。也就是說,被年吞食進去的人和物,並不會死亡或消失,而是到了另一個世界中,繼續生活。
那三篇不是我寫的那多手記,現在已經被我熟讀無數遍,牢牢刻在了我的腦海中,就好似我真的經歷過這些似的。有時候我會對比寫那三篇手記的那多,和我這個那多,有什麼區別。總結下來,除了前一個那多比我早生一兩年,字寫得比我差外,性格幾乎完全一致,一樣的充滿好奇,一樣的具有冒險精神。如果不是這樣,恐怕我也不會有興趣追查這些那多手記的奧秘,那神秘的年獸也不會曝光並終受反噬而死。
這世界上還有沒有年獸?雖然我們消滅了一頭,會不會有其它的年再次注意到我和X機構,從而又一次把我們吞食,讓我們跌入未知的深淵?誰都無法預料。但肯定的是,我不會為了這樣潛在的可能,而放棄讓我越來越有興趣,已經欲罷不能的,對這個世界真相的追尋。
(全文完)
=已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