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來,司機也不敢再掙陽傳良的錢,說你還是講一個目的地,我送你過去,別再這樣轉了。陽傳良說,那你就把我在這兒放下吧。說這話的時候,車還在高架路上,司機當然不能停車,說你別這樣,好好說個地方,我不收你錢了。陽傳良想了想,就讓司機把車開到紫金山下。下車的時候,他從皮夾裏隨手扯了近十張大鈔扔給司機,獨自鬱鬱行去。
陽傳良接下來的行蹤,極可能就在夜裏直接上了紫金山。一對爬紫金山看日出的情侶,在次日五時許爬到紫金山頂時,愕然發現已經有人先他們而在了。這人臨涯而坐,兩只腳都蕩在空中,一副正發呆的癡子模樣。這對情侶本想好好過兩人世界,多了這麼個不聲不響的人出來,怎麼都不得勁,於是在太陽升起後不久就離開了。他們是最後見過陽傳良的人。
因為屍體卡在峰下一處隱蔽山縫裏,所以直到四天後才被發現。
通常一個人自殺前,往往會寫下遺書,安排好身後事。至少也會給最親的人(比如妻子)留言交待。但陽傳良這些全都沒有。對這樣特異的案例,要不是警方通過調查勾勒出一條陽傳良的路線途,證實其獨自行動並且精神狀態有明顯的問題,恐怕舒星妤第一個就會被列為調查對像。
現在,在所有的調查結果中,都沒有發現外力介入陽傳良的死亡,包括對死後隨身物品的檢查,也沒有發現任何可能的第三方。所以,盡管陽傳良平時表現得完全不似一個會自殺的人,卻還是只能以自殺作蓋棺論定。而對於楊展仇殺的推測,難怪要被警方視之為無稽之談了。
根據這個結果來推論,應該是陽傳良受了巨大的心理刺激,一時想不開所致。然而這也得不到一點事實支撐,別說舒星妤完全沒頭緒,整日工作在一起的同事,也都說直到十七日,都沒有發現陽傳良和平日裏有任何不同。
那就只能說,陽傳良可能有心理隱疾,突然發作而自殺了。這個解釋雖然牽強,但除此之外,竟是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釋了。
我在聽完了舒星妤轉述的警方調查結果,心裏轉瞬間,卻想到了一個關鍵之處。
「傳良從上飛機開始,之後的行蹤,都被警方調查出來了。那麼他上飛機之前呢,從當天早晨開始,到下午的這一長段時間裏,他都去了哪裏?」
「暫時還沒有線索,這是缺失的半天。都說如果能把他在這半天裏做了什麼查出來,也許自殺之謎就破解了。」
我皺著眉想了半天,又問:「在之前每天的電話裏,您真的沒有發現一點點異樣?他有沒有說過什麼古怪的話,做過什麼古怪的事?哪怕再小也行。」
舒星妤苦笑著搖頭,顯然這個問題她也自己想過很多遍了。
「那麼,不是近期呢,您是最了解他的,就他這個人來說,性格也好習慣也好,有什麼特異的地方嗎?」其實我問這話,已經在考慮,有沒有可能真如警方所說,陽傳良原本就有隱性的心理問題。
「要說奇怪的話,我也就是覺得他有些想法挺奇怪的,他特別愛研究歷史裏面一些難解釋的事情,簡直入了迷,逢著投緣的人,就聊這些。他還有本小簿子,哦您稍等。」她轉進裏屋,不一會兒拿了本記事簿出來。
「這本子,他一直隨身帶著,死的時候,就擱在小包裏,警察看過了,對解釋他為什麼自殺沒幫助,就還給我了。」
我接過本子,翻了幾頁,說:「能不能借我回去仔細翻翻,琢磨琢磨。」
舒星妤點頭。
聊到這裏,我感覺該問的都問了,打算起身告辭,回去研究一下這本本子,看能不能有什麼發現。另外,也要去了解一下楊展自殺前幾天都幹了什麼。我直覺楊展必然和陽傳良的自殺有關系,或許他用了某種方式誘導了陽傳良自殺,兩人相識那麼多年,或者有什麼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然而他自己為什麼要自殺呢,要查陽傳良的自殺,就不能把楊展的自殺輕輕放過,兩宗死亡之間,極可能是有關聯的。
卻不料舒星妤並沒有配合作出送客的姿態,說:「其實還有件事情,我感覺著,也許應該告訴你。先前你問過我,楊展有沒有自殺傾向。他的確是個很怕死的人,可是我剛和他認識的時候,好像他正打算要自殺。」
我吃了一驚,但怎麼叫好像要自殺呢?
楊展的老家在武夷山下,舒星妤和楊展初次相逢,就是在武夷山大王峰上。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爬上大王峰頂,山風烈烈,心曠神怡,正四下裏眺望風景的時候,就看到有一個人站在崖邊。真的是崖邊,他站在一塊凸出去的石頭上,那石頭有一小半是伸在崖外的,他就站在那一小半上。嚇得我,當時都不敢大聲地說話,怕驚到他就摔下去了。我就對他講,快站回來一點,那樣子我看著心慌。他回過頭看過,臉色白得沒有一丁點血色。但是卻沖我笑了笑,問我,是不是以為他要跳下去。我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只好一個勁對他傻笑。後來他說,他就是被我的笑容征服的。」
「他見我笑,很突兀地說,請我喝茶。我本來對喝茶不太有興趣,但我實在怕他跳下去,就答應了。然後他就一點一點地縮回來,腳下還滑了一下,如果不是我及時拉住他,沒准就真摔死了。我們在半山腰找了個地方喝茶,我問他剛才不會是真的想自殺吧,他也不正面回答。那時他正在寫博士論文,該准備的資料和實驗數據都齊了,特意回老家呆一段時間,想在這兒把論文最後完成。楊展的長相,是我年輕的時候會喜歡的那種,他又很努力地追我,就好了。起初我覺得,在大王峰上,肯定是我誤會他了,他不是想著要自殺,可能是想他的博士論文入了神。但是在交往的起初一段時間裏,我還是覺得他有點不正常。」
「難道他真的有自殺傾向?」我問。
舒星妤點頭:「哪怕是和我在約會的時候,他也時常長時間的走神發呆。說老實話,那時我對自己還挺自信的,他這個樣子,讓我有點挫折。有的時候,他會有異常的舉動。比如在過馬路的時候,他會突然沖出去,有一次車就急刹在他跟前,我都嚇死了,他卻像沒事人一樣。我和他一起坐火車回上海,在站台上等車時,我就瞧著他緊貼著鐵軌,眼睛總往下看,像是隨時都要跳下去。總之那樣的情形還有很多,感覺他一點都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但是漸漸地就好了,只是我和他剛認識時那十天左右特別厲害,後來就再沒有這種情況了。」
「我總是覺得,他肯定是有什麼事情。試探著問過幾次,他卻諱莫如深,我也就算了,兩個人之間,總要留些餘地的。他再也沒有出現過當年的情況,相反得,到變得非常重視身體保養,很惜命。大概結婚後五年多,有一次他喝醉酒回來,說如果不是遇到我,就沒有今天的他了,謝謝我幫他掙脫出來。我要再詳細問,他卻睡過去了,只斷斷續續夢話一樣說了些很含糊的詞,我能聽清的,就是精神病院。好像是件和精神病院有關系的事情。第二天他醒過來,就絕口不提了。」
「難道他住過精神病院?」
舒星妤搖搖頭說:「不知道,我也沒有再私底下做過什麼調查,我想著,有些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只要不影響現在的生活,不必深究。」
精神病院?我念了幾遍,問:「是哪家精神病院他說了嗎?」
「應該是當地的吧,武夷山市的。具體哪家我不清楚。」
我記在心裏,然後正式告辭。離開時我告訴舒星妤,我會盡力去查,但到底謎團能不能解開,我也不能保證。她說當然。
回上海的火車上,我拿出那本記事簿。陽傳良曾經和我提過他有這麼個小本子,裏面記錄的,果然就是那些歷史上難解的謎團,記載和考古發現中的自相矛盾之處。其中大多他都和我提過,但是本子上記得更詳細,出自何處,又有哪些其它史籍的記載可供佐證等等。但是和他的自殺,看起來並無關系。
第12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