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世界盡頭

 那多 作品,第4頁 / 共3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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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不會來,明天不會來,後天也未必會來。事情,已經變得和我料想的不同。一定發生了什麼,就在從他發出那封邀請郵件到我下飛機的這三天裏。

次日早八點三十分,陳果的車准時停在門口。「去哪裏?」她問我。「當然是仙台。」我說。國內媒體對日本的災後報道,在地域上有兩個中心,一是福島核電站,二就是宮城縣仙台市。前者是因為核事故,後者則是地震海嘯的重災區。其實來到這裏,我更想采訪其他重災區,仙台的報道已經足夠多了。但不論如何,仙台這個點總是要先踩過的。

深入災區采訪,所見所聞所感實在太多,人之真性情,在這樣的巨變撞擊中,最能體現,而日本的民族性,就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展開:那種克制與堅忍,還有讓一個中國人心中百味雜陳的紀律性,這讓這個民族在面對如此巨大的災難時,近乎是沉默的,複雜而混濁的沉默。

這是一個研究日本的最好時機,但我卻沒有過多深入其中,大多數的采訪對象,是在仙台留學或打工的中國留學生研修生。我寫的是新聞,對象是中國民眾,對國內老百姓來說,日本傷亡有多慘,只要知道一個數字和幾個形容詞就行,再多附送幾張照片,就足夠滿意。可是在日本的華人安不安全,需要怎樣的幫助,經歷了怎樣的悲歡離合,因為同一條血脈的緣故,不管做出多大的版面,都會認認真真地看進去的。

關於采訪的故事,要全寫出來幾萬字都嫌不夠多。但這些終究和這篇手記無關,我便長話短說了。這一天我從早到晚,嗓子都幹到發啞,走訪了兩個災民安置點,一所大學和一條華人聚集的中華街。陳果依舊不多話,但翻譯做得很盡職,也沒有半點兒抱怨叫苦的神情流露,她簡直像個鐵面人。

中華街上該有許多許多的故事,但因為時間關系,我只是草草過了一遍,心裏決定,今後幾天,這條街會是我的主攻方向。去的大學卻不是東北大學,而是宮城教育大學,一樣有許多的中國留學生。因為陳果不想讓她的同學知道自己在外面打工掙錢。她沒說原因,我也沒問。雖說沒去魯迅讀過醫的東北大學采訪稍有可惜,但那兒也不算必去之地,我故意表現得非常遺憾,希望陳果能領我的情,使接下來的日子彼此更融洽些。這個刻板寡語的女孩,真是不怎麼好相處的啊。

回到友和又是晚飯時間了,謝過陳果一天翻譯兼司機的勞頓,約了第二天老時間出發。

「對了,你的費用,也是中日交流協會支付嗎?」陳果臨走的時候我問了一句。

「對啊,他們付了一周的費用。」「沒耽誤你上課吧?」「正停著課呢,今天我們去宮教大的時候,你不也看見了嗎,在仙台的大學,都得停一陣子吧。」這話聽得我心裏一陣別扭。晚飯後我還想著中日交流協會的事,當然不是擔心一周之後陳果的費用是否要由我來支付,而是猶豫著,如果梁應物遲遲不出現,我要不要順著協會這條線,去把他找出來。

盡管數額不大,但中日交流協會怎麼會出這份冤枉錢‧源頭還是X機構。協會裏是誰聯系的陳果,而又是誰交派下這份任務,雖然X機構有的是辦法在某個環節卡死我的調查,但總比什麼都幹不了等著強。

好在現在還不算是幹等著,我決定先把主要采訪作完,這是我的本職工作,踏踏實實采訪個兩三天,稿子就有譜了。到那時如果還沒有梁應物的消息,我就自己查查看。

決定作出,我就安心開始整理今天的采訪收獲。我不急著當天把稿子寫出來發回去,因為已經過了第一新聞時間,報社給我的指示,是要寫一組深度報道,要特別關注核輻射,稿子可以醞釀幾天,關鍵是要寫深寫透。哈,都是套話。

然而,隨著我重看今天的采訪筆記,重聽今天的采訪錄音,調出相機裏的一組組照片,一條被我忽略的線索漸漸清晰。

這一覺睡得無比香甜,我沒有半夜驚醒,因為知道梁應物絕不會出現。這沒有關系,因為我已知道該怎麼找到他。


  

早晨,坐進陳果的車裏,她問我今天是否還去仙台市。我想了想,回答:「今天會有些變化,陳果。」「那去看看沉默之地?」她問。

我那句明顯裝B的話之後,本該跟著後文,但沉默之地,那是什麼‧陳果笑笑,說:「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總之絕不至於浪費了你的時間。」雖然外人常常會對新聞從業者的工作產生誤判,但陳果的性格,沒有一定的把握是不會這麼說的。「遠嗎?」我問。「就在南相馬市。」

我住的地方是相馬市,南相馬市顧名思義,就在相馬市的南邊。我知道那兒受災要比相馬市嚴重,和仙台市相仿佛,最關鍵的,南相馬市有一部分,在三十公里核輻射區裏。哦對了,現在日本政府,已經把最初二十公里的核輻射人員撤離區,擴大到了三十公里。就在今天早上,日本政府把福島核事故級別從四級調高到了五級。

陳果是個行動派,見我不置可否,就驅車上路。我其實有點想問她那地方在不在三十公里圈內,但她一個女孩子都無所謂地開車載我去,我這個記者可拉不下臉來問。

不過聽她剛才的口氣,「沉默之地」還不止一處呢,現在去的,只是最近的。一路上,車裏放的音樂竟是演歌,就算是作為日本人,這也有點太老派了吧。但這抑揚的調子卻是催魂的,有一種糅雜了悲涼和振奮的感慨。正是櫻花時節,車轉上了一條兩邊是櫻花樹的路。倒下的樹已經被清理過,連帶著原本沒人會動的雲絮般鋪展開的落櫻也被清理過了,新落下的又有許多踩踏輾壓的痕跡,展現在面前的,是滾落在泥漿中的美。

這般景象,前兩天也曾入眼,但未覺得如何,今天的演歌,帶起了這片土地特有的氣質,再看路邊的殘櫻,就有一番滋味上心頭。這一路上我們彼此沒有說話,竟不覺得尷尬,所有的空白,已經被填滿了。

看見海了。藍色的平靜的海,海嘯時的混濁狂暴早已經沉澱下去,剩下星星點點的漂浮物綴在海面上。

這是一條直通向海的長街,一眼看去,街的盡頭仿佛就是海邊。如果是平常時節,這樣的街一定美極了,讓人願意在這裏住上好一陣,每天沿街慢慢踱到海邊去。但現在,這長街上沒有一個人,兩邊的店面也緊閉著。我覺得不管是店裏還是其他建築,都是沒有人住著的,發散著一股空寂的死氣。

長街的路面上有許多的裂隙,車在行駛中一震一震地,不多久,就在一家超市前停下了。


  

「前面的路我們走過去吧。這路不太好開了。」「這兒的人呢,都撤離了?」我問,「難道這已經是三十公里的輻射區了?」「這兒還是安全區,不在三十公里圈內。而且說是三十公里內的人最好撤離,但撤到哪裏去呢,沒那麼多安置點。南相馬市撤離區的人,只是被告誡要待在室內。只是這樣一來,整座城市就都沒人氣了。」

「怪不得呢。」陳果搖搖頭:「但這條街上的人,的確都離開了。輻射並不是主要原因。」

「哦,那他們為什麼要離開?」我奇怪地問。「因為這條街,這一片街區,已經死了。」我聽不懂,陳果也不解釋,向前走去。我想,答案就在前面吧。這條街是有坡度的,離海越近,地勢越低。這兒地上的裂縫比一路上經過的其他地方要多得多,沒走幾步就有一道。腳下又是一道大裂縫,足有一巴掌寬,把十幾米的路面截成兩段,甚至兩邊的地面,有了明顯的高低。可是高低也相差太大,足有半米,想起來,先前經過的一些地裂,好像也有高度上的落差,只是沒有這道這麼厲害。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回頭望了眼來路,又看看前方這條直通海的長街,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哪裏是一條有坡度的路啊,這是陸沉!大片的陸沉!前方海面上也根本不是什麼漂浮物,那是沉到海裏卻還沒有倒塌的房子,露出來的房頂。原來陳果說的不是沉默之地,而是沉沒之地!是一大片在大地震中,隆隆地坍塌進大海的陸地。曾經熟悉的街道,經常路過的店鋪,如今卻已沉入海中,即便自己家的屋子沒有被淹沒,也很難繼續在這條街道上住下去了吧。就是因為這樣的心情,這兒的人們才全部搬離的吧。短短的人生,卻見到了滄海桑田的變化。而這般變化,竟是如此殘酷。

我眺望前方海面,估算不出到底有多少陸地沉入海中,問陳果道:「這麼看起來,沉進海裏的,得有好幾平方公里吧。」

「哪止幾平方公里,何況不光我們眼前的,整個日本,因為這次地震減少的國土,恐怕共有上千平方公里呢!」

我一時啞口無言。「不過其他下沉的地方,情況都沒有這裏慘烈。聽說當時這裏因為陸沉,第一波強震後地面還在持續晃動,給逃離者制造了很大的困難,許多人就一直躲在家裏。所以隨後海嘯來臨時,很少有人能逃出來,都被卷走了。」

我們繼續向前走,見到路邊停了輛白色的馬自達,難道這兒還有別人‧我和陳果不約而同地再次打量前方那片新形成的海岸線,這不像沙灘,有沒有人一眼可知,越靠近海的街道,越殘破不堪,那是大海嘯退去後的痕跡。「在那兒。」陳果眼尖,手一指。我順著望去,的確有人。那人站在一間頂被海嘯掀掉的破落屋子的門柱旁,面朝大海,背對著我們,仿佛在出神凝望。其實,他已經在海中了。盡管站在那戶人家門口高處的台階上,但一波波的海水還是會時不時地漫過他的鞋面。我和陳果快步向前,那人完全沒有發覺我們的接近,眺望了一會兒,走下台階,回到沉沒的街上。這時海水已經淹到了他的腿肚子。但他竟沒有往回走,而是繼續向前移動。

這時我們已經離他不足二十米,我走得快些,離他十五六米的樣子,鞋早被海水濕了。見他往海裏走,急忙沖過去,半吊子日語這時全都忘記,只顧用中文喊:「嗨,停下,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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