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水跑不快,更不防前方腳下的路面又往下陷了一截,一腳踩空用錯力道,摔了下去。
這一下摔得我滿嘴發苦,風衣毛衣秋褲全都濕透,冰冷刺骨。等我爬起來,前面那人也停下了腳步,回頭先看了眼急步小跑著的陳果,又看看狼狽的我。
我們四目交接,彼此都是一愣。竟就是飛機上那個似曾相識的男人。他搖了搖頭,把頭轉回去,看著前方沉沒的街道。我猶豫著要不要走近打個招呼,我想自己是白擔心了,哪有人專程從中國坐飛機來日本自殺的。這時他回身了,向我走來。他並沒有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是掩不住的憂愁。我心裏不禁又嘀咕起來,難不成他還真是想不通要在異域尋死嗎‧
經過我的時候,他並未停下,我聽見他嘴裏自言自語。「她會沒事的。」他念叨著,「她會沒事的。」我瞧著他與陳果擦身而過,回到馬自達車裏,掉頭離去。也許他有重要的親人朋友,住在這條沉沒的街道上‧這兒的陸地都被震進了海裏,強度可想而知,必然更勝過其他地方,也不知道他惦記的那人,有沒有逃出來。這勉強可算他鄉偶遇嗎,卻叫我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我拍了些照片,陳果站在海水淹不到的地方瞧著我。總得再來一次的。得借個能在水下拍照的相機,如果能借到潛水服的話就最好了,那樣我就能往前,一直到被淹沒城市的盡頭去看一看。其實這一次還有些「采訪」可做,我現在所站的地方,路兩邊的房子大多沒有鎖上門,進去轉一圈,就會有許多可以寫進稿子中的細節,也肯定能拍出好的照片。就比如現在國內網上狂轉的那張海嘯過後小學裏停止走動的掛鐘照片。
可我就是沒有采訪的興致了,打算把這一切都留到下一次到來時再做。剛才那人的舉動就像個觸媒,讓我心裏也開始鬱結起來,胸中塊壘撐得難受,直想找個出口發泄。
陳果見我很快就走回來,問:「看好了?」「總還得再來一次。」我說。「哦,那就是沒浪費你時間嘍。」「嗯,但是,我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陳果有些意外,看著我。「我要找梁應物。」
「什麼?」「我要找梁應物。」我看著她滿臉的迷茫神情,心裏有一種揭破秘密的爽快,說,「別再告訴我你不知道他,他是你的頭兒嗎,X小姐?」陳果依然一副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表情,這表情她保持了很長時間。「就你的一貫表現而言,現在你的表情太強烈了,這很做作。」我說。她慢慢地,慢慢地,收起了迷惑的神情。
第二章 消失
我和他曾經無話不談,哪怕他這麼一個嚴守規矩紀律的人,有時也會說些不該說的話,透露些絕密的內情給我。
這是因為信任。
看來,這份信任已經不複存在了。
三五度的天氣,海風冰冷,把我一身的濕氣往骨髓裏吹,剛才在動還不覺得,這一停下來,仿佛要被凍住了。我盡量讓自己不要發起抖來,盯著陳果,試圖用氣勢壓迫她說出實話。對峙並沒有持續多久。「回車裏吹暖氣吧,這樣你非感冒不可。」陳果說。
「我以為你沒那麼容易承認。」我說。實際上,我是想用這句話進一步釘死她。
不過她顯得並不在意。「那有什麼意義呢,原本就有太多漏洞。只要你有了懷疑,就終會識破。」
她說。我卻從她的語氣中聽到了一絲不甘。「被我識破算失職嗎?」我問。她沒有回答。我們回到車裏,她把暖氣開到最大,我脫了上衣,她在車裏有件外套,當然我穿不下,只能披著。下身也濕了,但這就不方便脫了。「回你的住處?」
「好。」
我以為她會在回程保持沉默,然後在精神病院的病房裏和我正式談話。但揭破了身份後,陳果像是不必再負擔原本的厚厚外殼,較之從前活躍了一些。剛發動了車子,她就開口說話了。
「沒有資源支持,一天的准備時間,原本也覺得可能會瞞不住。」我沒接話,等她解釋。她沒解釋,仿佛先前那句是忍不住的抱怨一樣,卻問我:「盡管破綻很多,但還是想問,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昨天我哪裏做得有問題?」我笑了笑,這時的她,才比較像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破綻到處都是。」我說出這句話,果然見到她嘴角牽了牽。
「哈,開個玩笑。直到昨天傍晚我和你分手時,都沒發覺有什麼不對。」陳果瞪大了眼睛看我。「確切地說,昨天你最後對我說的話,讓我稍感覺有些別扭。」「是關於中日交流協會支付我報酬的事?」「不,是說仙台的大學都在停課。但雖說有些別扭,我也沒往深處想。一直到晚上,我整理全天的采訪資料,又看了一遍我在宮教大的采訪,這才覺得不對。一個正常的外國留學生,就該像我在宮教大采訪到的那樣,在遭遇大災之後,心情惶恐不願獨處,希望和大家在一起。我想東北大學的學生也該一樣,這是人的正常反應。所以,怎麼會有一個女留學生,會在地震之後沒幾天,就有心思打工,接了中日交流協會的翻譯工作,跑到校外來接待我呢。」
陳果聳聳肩。
「就像你說的,有了懷疑,許多事情就很難藏住了。我是X機構請來的,如果我處在X機構的位置上,就算因為什麼原因,不想見我,也必然會找人盯著我的。否則我遲遲見不到梁應物,指不定會給X機構惹點什麼麻煩出來,畢竟在這方土地上,X機構和我都是客。所以在我的周圍,必然有X機構的眼線。這麼一想,你的存在就太可疑了。而且你不願意我去東北大學,也有了另一種更合理的解釋。」
「意料之中的事情。」陳果說,「我知道你以往的很多事情,我本以為你會更早識破的呢。」
她看著我,臉上一副「不過如此」的表情。卻沒有意識到,這話已經和她先前說的矛盾了。
我笑笑不說話。典型的小女子的應激反應。這麼情緒化,遠不如梁應物的老謀深算,別看她前兩天一副死人臉,現在一被識破,心裏可不忿著呢,也許剛進X機構沒多久吧。我只是心裏想想,沒把這話說出去,達到目的就行,她怎麼舒服就怎麼說吧。
「就在我接機前二十四小時,我的任務還是你一來就接你和梁主任見面。」梁主任‧就是梁應物吧,他現在算是什麼部門的主任‧陳果接著說:「那麼短的時間裏,要偽造一個能瞞過你的身份,還沒有任何機構的支援,還是在日本,這也有點兒太看得起我了。即便你不去東北大學調查,只要順著中日交流協會這條線查下去,沒幾步也就會發現問題。估計梁主任心裏也有數的。」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臉上的表情卻有點兒不自信。看起來梁應物在她心裏威信很高啊,多半平時在機構裏都是冷著一張臉,根本不笑的。不會陳果的死人臉,其實是和梁應物學的吧。「硬傷是沒辦法的事情,但老實說你表現得倒是挺好,身上沒什麼破綻,否則我也不會這麼晚才發覺不對呀。」「真的?」陳果一揚眉。
我點頭。真個屁,只是給個甜頭讓這女孩子舒服點兒。她這個少言寡語沒表情的人,說得上什麼表現不表現的。而且說起來,一個會外接翻譯工作的人,表現得如此冷淡內向,反倒是不太正常的。我看她心情明顯好起來,就問:「這麼說,就在我來的前一天,發生了些事情?」陳果點頭。我等著她繼續,她卻一直沒再吭聲。「發生了什麼?」我只好問。
「我承認發生了些事情,是因為從邏輯上這是再顯然不過的事,我從來不做沒意義的事。但這不等於我會告訴你內情。現在你已經發現我的身份,我需要先向上面匯報。」
「那你能帶我去見梁應物嗎?」「我需要先匯報。」「我看過一組照片,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那是什麼時候拍的?」「我需要先匯報。」
「是變異生物嗎?」陳果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歎了口氣:「你是個合格的X機構成員。」這次陳果明顯地笑了笑:「我還不算是正式成員。」
「哦,所以你其實不知道我說的變異生物照片是什麼。」「我怎麼會不知道!冷庫那張還是我拍的呢!我……」她忽然醒覺,住口不再往下說。「對你還真是不能有一刻不小心呀,看來傳聞還是有幾分真實。但你別想從我這裏套到什麼消息。」「起碼我現在能確認,那照片裏的的確是變異生物。」我悠然說道。「連我們都還不能確認的事情,你能確認什麼。」她見我沖她笑,意識到終於還是被套了一句出去,癟著嘴巴,任我再說什麼,都不再開口了。她把我扔在友和門口,就揚長而去,不似前幾次會把我送到樓前。我的上衣還沒有幹,但也只能將濕的穿上,整個人看上去狼狽極了。一路小跑著進去,還撞見了山下,他關切地問長問短,說了一大堆,我也沒心思讓他慢慢說好叫我聽懂,連聲說沒關系的沒關系的,就閃回了自己房間裏。穿過大廳的時候,那些病人都對我行注目禮,仿佛我才是病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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