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疑問,再去看這回憶錄,一頁頁往下翻,到了在邵陽市邵東縣調查被江文生重傷的幾個車匪路霸時,也不過才占了整本記錄的十之二三。照理來說,應該已經過半才對,如此的比重失調,是因為從那裏往後,每一件事記載的詳細程度,都遠遠超過了之前。
看來,是因為追捕行動自那之後,就變得激烈化,那是能抓住江文生最關鍵的一段經歷,當然要記得比之前詳細得多。
我合上本子,發動汽車,打算再次上路,車行五十米,突地急刹。
不對!
這本本子可不是交給特事處看的追捕記錄,林傑寫下這些的意圖,是想找出自己的虛假記憶,所以不該有側重的。林傑肯定是把能回憶起的東西,都回憶了一遍,能記起多少就都寫下來。
所以,調查車匪鬥毆事件之後的記錄,之所以會更詳細,原因只能有一個——林傑對那之後的記憶更清晰。
一個人對某件重要的事情產生深刻的記憶,這是很正常的。但是對一個時間段內,任何一個環節的記憶都很深刻,就不正常了。
看來,我可能找到記憶分岐點了。
六耳:那多靈異手記《返祖》中的傳奇主角。
七 記憶迷宮
「什麼事?」林傑用不耐煩的口氣問,而我卻在其中聽見了一絲期待。
「我在海寧,剛剛確認到那件白大褂。還沒有發現異常。」
「那就繼續查呀,來煩我幹什麼。我已經把本子給你了,這事情就和我徹底,徹底……」說到這裏,他舌頭打了個結。
「就和你徹底沒關系了,我查出什麼,你也不打算知道了?」我故意問。
「你這不是還沒查到嘛、」他的口氣軟下來:「好吧,什麼事情你問吧。」
「我剛才又看了一遍您的回憶記錄,發現從在邵東調查江文生的毆鬥事件開始,就特別的詳細。你在那之後的,是不是比之前要清楚很多?」
電話那頭一下子沉默了。對這樣的人來說,只要一個提醒就足夠了,之前他那位身在局中,所以才一直沒有看破。
停了有半分鐘,林傑才說:「是的,要清楚很多。非但清楚很多,而且在一個節點和另一個節點之間的,卻非常模糊。」
我們對事件的記憶,是由一個個節點組成的。比如一次約會的記憶,可能由初見、牽手、某幾句話、付買衣服的帳、輕吻等數十個節點組成,但節點和節點之間不可能是空白的。比如在一家店裏待了二十分鐘,看了一件紅衣服一件綠衣服一件黃衣服,最後買了紫衣服。買紫衣服的時刻作為一個印象深的節點,留在我們的淺記憶中,而看其他衣服,由於並無意義,所以就在記憶裏消失了。但這並不是真的消失,而是進入了大腦的深層裏。當我們會以這次購衣過程,先想起那件紫衣服,再順著回溯,就會牽出之前的二十分鐘裏的具體逛店過程。
可是,如果林傑現在依然可以很清晰的記得節點所發生的一切,卻對節點之間的連線想不起來,就很說明問題了。這並不能怪腦太歲虛構記憶時不夠周密,實在是不可能把線也一起編進去。好比可以虛構出和一個人的談話,虛構出談話者的相貌穿著,這都沒問題,然後再虛構出下一個談話者。但是怎麼從這個談話者過度到下個談話者呢。頂多說是走去的或是開車去的,再具體就沒辦法了,走了多少步,走的時候看見了誰聽見了多少聲鳥鳴甚至風力大小,或者開車的時候踩了多少次油門刹車,要把這些都編出來,得多大的工作量,恐怕腦太歲也力所不逮吧。
更何況,如果腦太歲真的把記憶編織到如此細致的程度,就更容易識破了,因為沒有人會把這樣繁瑣的記憶放在表層記憶中的。
所以腦太歲為林傑編織的虛假,對那些節點之間的連線,恐怕也就只有類似「走去的」「開車去的」「搭車去的」這樣簡單的一句話了。當林傑沒有意識到問題的時候,這些記憶就和正常記憶沒什麼兩樣,但他現在意識到了,深想下去,就赫然發現,自己的腦海中,那些節點之間的記憶,是空的。
「沒錯了,沒錯了,問題就出在那次毆鬥調查上。你得再找到那幾個車匪。居然這麼快就找到分歧點,看來把這件事托付給你,是個正確的選擇。嗯。如果接下去的調查碰到什麼困難,盡量打電話給我。嘿。」林傑嘿然一笑,作為對先前惡劣口氣的道歉。
當年籃下江文生車的五個人,是五兄弟。老大房祖德,一下依次是房祖才、房祖孝、房祖慈和房祖仁。這五個人,是村裏出了名的二八,壞事沒少做,提起他們,人人都搖頭。那時候,村裏年紀最大的老人甚至發狠說,這五兄弟,死了不讓他們葬進祖墳。
然後最後終究還是讓他們進了祖墳,在邊角上的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五個名字寫在同一塊碑上。
夕陽下,我站在他們的墳前。房氏五兄弟竟然已經死了!
是燒死的。死亡時間,2005年12月。死於一場山火。
真是狠啊,把所有線索都燒了個幹幹淨淨。的確,分歧點就在這五兄弟上。我已經從縣醫院裏查到,五兄弟2005年12月確實來就醫過,其中兩個人的傷勢不輕,一個左臂骨折,另一個鼻梁骨折上唇唇裂。這說明他們多半真的和江文生幹了一架,但是江文生去了哪裏,則必然和林傑寫在報告裏德不一樣。可現在這五個人一死,再去哪裏找線索呢?
我繞著墓碑轉了兩圈,心想,如果是林傑在這裏,他會怎麼辦?
他會查這五個人是怎麼死的!
毫無疑問,這五人的死和太歲有著直接的關聯,這就是線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