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東西要快遞。」一個女聲影影綽綽地傳來。
「哦,不過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公司的業務範圍,我們……」
「知道了,」那人說,「我要快遞的就是活物。」
「哦,好的。」我連忙拿過紙和筆,「你的地址?」
「曇華林31號。」
我愣了一下。對方大概見我沒有說話,又補充了一句,「你知道曇華林吧?」
「知道。我們馬上過來取貨。」
然而掛了電話我才想起,忘了問對方的電話號碼。更重要的是,忘了問貨物的名稱。這都是因為,剛剛我恍惚了一下。曇華林,是我再熟悉不過、但又那麼久遠的名字。
四歲的時候我來過這個地方。1989年,正是崔健唱《新長征路上的搖滾》那年。當時,這個叫曇華林的地方不存在任何引人注目的東西。對於這裏的清代建築,人人都習以為常,也不覺得它們多麼珍貴。除此以外是幾戶舊房,幾處不太茂盛的曇花,破舊的仁濟醫院,兩層樓,黑磚、紅瓦、尖頂,深鎖的鐵門。牆面的黃色塗層和木窗正在開始脫落和腐朽。住戶院子裏大多有幾棵叫不上名字的樹,院角搭著隨時可能倒塌的任憑風吹雨淋的小瓦棚。瓦棚面對馬路一側的牆壁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廣告,內容不是粗衛生紙就是香皂。
就是這麼一個地方,連狗都沒有。娟娟阿姨說。
娟娟阿姨是媽媽的表妹,我四歲在曇華林住的就是她家。雖然叫阿姨,可她比我只大了五歲。1989年,她上小學三年級。
她家的房子是解放前建造的西式二層樓。並不怎麼大,但由於立柱粗實碩壯,加上其他木料選得又很考究,房子看上去很是沉穩氣派。外牆塗成深淺三個層次的綠色,風吹日曬之後,褪色褪得恰到好處,和周圍的風景十分搭調。據說房子最初的主人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畫家,在娟娟阿姨他們家搬來的前一年冬天得肺癌死了。1975年,她還沒有出生。
這附近類似這樣的房子很多,除了過去的仁濟醫院舊址,還有美國傳教士創建的教會醫院、瑞典駐漢領事館,等等。只是現在看起來遠沒有1989年時那麼結實,一些老建築幾乎就是危房,成了被保護的對象。
1989年我和娟娟阿姨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半夜從窗戶裏爬出來,跳下二樓的陽台,在院子裏挖坑。為什麼要挖坑呢?現在已經想不明白了,只記得那時挖了很多的坑。我們把挖出來的土填到昨天挖過的坑裏,第二天再把另一個坑的土填進來。我們近乎變態地喜歡這種重複而無趣的工作,直到兩個月以後我離開這裏為止。也可能,在我離開以後,她仍然在不知疲倦地挖著。
娟娟阿姨14歲那年,被火車軋死了。據說她是准備沿著鐵路離家出走。出走前,給父母的信放在茶幾上,用一個杯子壓著。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直到警察打來電話。那天傾盆大雨,整個人被軋成成千上萬的肉片飛濺到四下的荒野,用鐵桶回收了五桶。警察們不得不用長竹竿驅趕饑餓的流浪狗。但還是有大約一桶分量的肉片落進鐵道旁的河溝,成為魚食。
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去過曇華林。媽媽和表舅一家也不再來往。什麼原因我不清楚,只是就這樣沒有了那家人的消息。這期間只從報紙上看見過一次曇華林的名字。政府要對曇華林的清代古巷進行修整,也就是「曇華林保護工程」。
現在,那些房子不知道怎麼樣了。不過房子這種東西,大概也沒有什麼命運可言。
我恍恍惚惚地想了一陣,終於從椅子上直起身來,給貨倉打了一個電話。我告訴他們,曇華林31號有貨要裝,但我忘了問電話號碼和貨物內容。
「這不太好辦啊,」送貨員之一說,「沒有貨物內容,我們不能去取的,這是規定。」
「但是現在也沒辦法了,」我說,「都是我不小心,這邊座機也沒有來電顯示,又已經答應了別人,如果不去取的話,失去信譽就更不好了。」
「要不你給高覽打個電話吧。」
「我打過了,他關著機呢。那邊客戶還在等著,只能麻煩你們先去一趟,到那邊問問情況,然後再決定裝不裝,你看這樣行嗎?」
「等一下。」送貨員之一低聲與旁邊大概是送貨員之二的人商量了一陣,然後說,「好吧,我們先去看看,要是能裝就裝回來了。」最後又補充一句,「下次你可別再犯這樣的錯誤了啊。」
「好,下次一定注意,麻煩你們了。」
這樣一直到下午六點,電話也沒有一點消息。其間給倉庫打過電話,沒有人接。打送貨員的手機,也同樣沒有人接。我只有猜想,他們大概在路上,沒聽見手機響。在樓下吃飯時又打了一遍,情況還是一樣。我開始有點擔心。吃完飯,我在馬路邊猶豫了一陣,終於攔下一輛出租車,決定親自去倉庫看看。貨物要麼運回來了,要麼就還在路上,不管怎樣都是親眼看一下比較好。
天已經黑了。我險些沒能找到通往倉庫的路。這裏白天就已經算是偏僻之地,到了晚上,更是荒涼得可怕。昏暗的路燈光下,孤零零地立著一個倉庫,看起來有點陌生。我的腳步也不由得變謹慎起來,一邊走,一邊四下裏看著。一個人也沒有。
等走到倉庫門前,才發現卷簾門上的小門居然沒有鎖。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縫隙。裏面沒有燈,聽起來也好像沒人。倉庫旁停著那輛小貨車,說明人已經回來了,很可能正在附近吃飯。
我推開門,在門口向裏看了一陣。黑黝黝的,什麼也看不清楚。於是走進去,摸黑按下貼牆的開關,隔了數秒,天花板熒光燈「哢哢」地交相閃爍著亮起來,白光頓時彌漫整個倉庫。我從沒注意到有這麼多只熒光燈。晃得我閉上眼睛。稍後睜開時,黑暗早已消失,只有沉寂和清冷留了下來。
這一瞬間的感覺,像是被塞進了實驗室的鐵箱,可能永遠也出不去了。我幾次回頭去看身後的門。還好,門一直開著,還能看見門外的路燈。突然間覺得再也沒有第二個讓人如此討厭的地方了。
倉庫裏的箱子比上次來的時候少了一些。下意識地有點疑惑,怎麼會這麼安靜呢?太安靜了,恐怕堵住耳朵也沒有這麼安靜。所有物體全都一聲不響,一動不動。我緩緩走向那些箱子旁的辦公桌,一邊走一邊感到身體的溫度正在降低。真冷。這麼寬闊的地方,大概不冷也不成。我忍不住搓了搓雙手,又把它們插進衣服口袋。
在門口的時候就看見桌上放著類似貨單樣的東西。一疊A4大小的紙。箱子是不敢靠近的,畢竟差點因此死掉。但眼前最近的那個箱子,我還是多看了幾眼。它離倉庫底部的其他箱子有些距離,會不會是今天新搬來的呢?我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疊紙。
果然是送貨單。但第一頁上的貨品名稱全部用黑色墨水抹去了。保密工作還真是嚴密。只剩下日期。後幾頁也都是這樣。我也不再多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找到了今天的日期。2005年5月3日,地址是曇華林31號。可看到貨物名稱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裏只寫著一個字——人。
第20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