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就下冷雨,細雨。可還是從雨傘下斜斜地飄進來,弄濕了我的毛衣。我自己的背包也好,高覽的旅行箱也好,全都淋得黑糊糊的。出租車司機沒好氣地說別把行李放在車座上。車內空氣給空調和煙味弄得令人窒息,收音機正大聲播放著熱線節目。樹葉脫盡的雜木林像海底珊瑚一樣,在路兩側展開濕漉漉的枝條。
「你怎麼了?」高覽一臉憂慮地看著我,「剛剛在火車站就不對勁,有什麼事嗎?」
我看了一眼司機,說:「下車再說吧。」
目的地是高覽的辦公室。高覽放下背包,打開飲水機上的熱水開關,接了兩個電話,之後熱水燒好,他泡上兩杯茶,將其中一杯端到我面前,然後坐在桌子的一角看著我說:「現在可以說了?」
我用茶杯暖著手,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才開口。
「昨天我接到了一筆生意。」
「嗯,沒做好,還是和客人有什麼糾紛?」
「不是。」我緩緩地搖了搖頭,「也許是我不應該接下來。因為之前你就說過,不知道內容的貨不應該接。但是當時忘了問對方的電話號碼,你這裏的座機也沒有來電顯示,我只有讓送貨員去那個地方看一看再作決定。可他們就直接把貨裝回來了。」
我看到高覽的臉色微微變了一變。
「那是什麼東西?」
「是人。」
高覽愣了一下:「人?活人?」
「對。」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現在呢?」
「現在那個人已經不在貨倉了。我把他放了。」
打開箱子前我曾經猶豫過一陣。從貨單上的編號看,就是離我最近的,我一進門就注意過的箱子。我不知道打開箱子以後,會是什麼樣的後果。比如,箱子裏的是不是正常人,打開以後會不會有危險。還有,那兩個送貨員既然已經知道貨物內容是一個人,還裝了貨,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甚至,會不會有什麼陰謀。整個下午發生了什麼,我一點也不清楚,現在就這樣貿然打開箱子,能行嗎?
但最後,我還是打開了。因為時間已經不多了,倉庫門開著,那兩個送貨員隨時可能回來。過了今晚,箱子裏的人就會被運到不知什麼地方去。於是我不再多想,從牆角取來釘錘,把箱子上的釘子一個一個撬開。這花了我不少工夫,手也磨得生疼。這期間箱子裏沒有一點動靜,我甚至懷疑,裏面的人大概已經死了。
所有的釘子終於全部取完。在箱子一側的木板倒下來之前,我退後了兩步。木板轟然倒在腳下,嘭的一聲,在原本寂靜的倉庫裏顯得頗為驚心動魄。
箱子裏躺著一個人。他背對著我,蜷縮在四塊暗灰色的木板之間,看起來就像是電視機裏的固定畫面。這一刻我幾乎確定這個人就是死了。但靜靜地站了兩秒之後,我還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向脖頸附近伸出手去。
皮膚是暖的。似乎還能感到頸動脈的跳動。我這才不再猶豫,用手將這人的身體翻轉過來。
這是一個男人,面容頗為俊秀,但緊緊地皺著眉。這種天氣不知為何穿著一件皮衣。我又探了探他的呼吸。呼吸平穩,面色看起來也不錯,好像僅僅就是昏睡過去了。我用力推了他一下,沒有反應,再推,還是如此。沒有辦法了,我想,只有用水試試看。
旁邊的辦公桌上放著大半杯水,早就涼了。我端過來,從那人的額頭澆了下去。只聽那人呻吟一聲,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一看見我,立刻想坐起來,頭一下子就撞在了木箱上。他這才清楚了自己的處境。
「這是哪兒?你是誰?」他一邊揉著額頭,一邊打量著四周。
「一個倉庫。你怎麼會在箱子裏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很警惕地看我。
「我還要問你呢,我怎麼會在箱子裏的?」
「我也不知道。這是一個快遞公司的倉庫,我看見送貨單上寫著『人』,就打開看看,然後就發現了你。」
「快遞公司?」他不敢相信地看了看箱子,「我怎麼會在快遞公司的箱子裏,我又不是貨物。」
「這是一家有點特別的快遞公司。」我無奈地笑了一下,「他們只快遞活著的東西。」
「但是也不能快遞活人吧?」他開始有點憤怒起來,「就不怕違法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出了什麼錯吧。所以我才打開箱子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