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如此,曇華林的舊房子仍不停地呼喚我。我自然而然地想起娟娟阿姨。閉上眼睛,仿佛能聞到那時夜晚泥土的芳香。潮濕的,帶著草木味道的。我和娟娟阿姨在不停地挖著,從一個洞,到另一個洞。
「不想了,不想了。」我對自己說。
車停下的地方是離曇華林入口五百米開外的一片空地正中。空地很平,車穩穩當當地停下。三十二塊。我付了錢,推開車門,腳實實在在地踩在地面上。十多年沒有來過了。我看著幾乎完全陌生的街道和房子,伸腰做了個深呼吸。
抬眼看去,沒有一點燈火。唯獨路燈依稀照出四周的一小塊景物。想必原來的住戶已經搬走了大半,這裏大概在將來是作為旅遊點而存在的。我又想起在1989年,就是那時,站在路口也望不見什麼燈光。老房子的窗口都很狹窄,和氣窗差不多,白天也要開燈,至於樓梯,如果不帶手電筒,或者極為熟悉的話,是經常會摔跤的。
只有味道還是1989年的。潮濕,像是要從肺腔裏帶走點什麼。我站在路口看了一會兒那些建築。每一座都好像是蹲著的動物。周圍高草樹木密密麻麻,拔地而起的牆壁一點生氣也沒有。
無論怎麼想,都沒有什麼具體的念頭浮上心頭,於是我從入口走了進去。
我希望多少能碰見一個路人。然而正是吃飯或者飯後時間,未到夏天,夜晚還有點涼,不會有人出來。老房子牆壁很厚,又錯綜複雜,傳不出一點說話聲。我逐一辨認著它們。但只有仁濟醫院我還認得。其他的房子,不是被改造一新,就是徹底拆除,不見了蹤影。
我記得仁濟醫院是曇華林32號。這是後來從報紙上得知的。1989年我還沒到注意門牌號的年齡。那麼,曇華林31號,就是它對面了。
我默想著,轉過身去。裏面漆黑一片,不見燈光,更沒有一點聲音。窗戶緊閉著,門口放著一把竹椅。但我還是上前敲了敲門。木門有些破舊了,上面塗著一層已經斑駁不堪的白漆。門發出咚咚的沙啞聲。
自然沒有人應門。我在門前的竹椅上摸了一下,盡管看不清楚,但手指上粗糙的磨砂感說明,那上面是一層厚厚的灰塵。我拍了拍手,有點失望。但話說回來,我到這裏又是來找什麼的呢?
突然感覺背後有人。我轉身向四周看去,四下裏昏黑陰暗,好不容易在斜對面院落的門前陰影下,發現一個人影。看上去像是一個女人,體態有些臃腫,有點矮。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看不清臉部,因而也不能確定,她是不是在看我。我就這樣盯著她看了一陣,直到那身影微微顫動,說了一句話。
「你找誰?」聲音略顯蒼老,有點嘶啞,想來應該是上了年紀的女人。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愣了一會兒才說:「我來找過去住在這裏的親戚。」
「那個房子十多年都沒人住了。」
「是嗎,」我說,「那這裏是不是曇華林31號?」
對方突然輕輕笑了一聲。
「曇華林31號?這裏沒有曇華林31號。」
「怎麼會沒有呢?仁濟醫院是曇華林32號,這裏應該是曇華林31號才對。」
「沒有31號。」她提高了聲音強調道,「早拆了。有32號,也有30號,就是沒有31號。」
我看了看四周,但附近哪裏也沒有被拆除後的空地。不過在這個問題上再糾纏下去也無濟於事。
「可能我找錯地方了吧,」我說,「謝謝。」
我朝道路深處走了兩步,突然間心有所動。回頭時看見那人還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前,像是仍然在看我。
「我想問一下,」我提高了聲音,「這附近是不是有一戶姓舒的人家?」
「有很多姓舒的人家,你找哪個?」
我想了想。
「家裏只有兩個老人,他們的女兒十多年前出了事故,被火車軋死了。」
對方沉默一陣。
「他們去年搬走了。」她說。
竟然是去年嗎?我忽然一陣難過。假如去年我到這裏來,是不是還能見到娟娟阿姨的父母?
「那……他們搬走前住在哪裏?」我又問。
「你往前走。門前有棵白楊樹的,就是他們家。」
說完,那身影就轉身推門進去。門嘭地關上了。半晌,再無一點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