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行道2·東湖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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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楊樹?長成什麼樣子的才叫白楊樹呢?我一邊茫然地向前挪動著腳步,一邊抬頭仰望著街道兩旁的樹木。它們看起來並沒有很大的分別,每一棵我都叫不上名字。但我還是心神恍惚地向前走著。

好像又回到了1989年,我想。微弱的昏黃的燈光,老房子潮濕而陰鬱的氣息。忽遠忽近的說話聲,亮著燈的窗戶和沒亮燈的窗戶。一切在此刻看起來都與1989年無異。突然便有一種感覺。不管我認不認識白楊樹,我大概都能找到那個地方。我4歲時來過的那個地方。我邊走邊回想娟娟阿姨那修長而勻稱的十個手指,握著小鏟,在院落的泥土地上不停地挖著。

兩旁的房子默默靠近,隨後又離遠。光線也在逐漸地減弱,我漸漸來到了巷子的深處,這裏的路燈光比剛才更加昏暗,亮著燈的窗戶也越來越少。我看到很多棵樹,我確定它們都不是白楊樹。我在尋找記憶中的那一棵。

而現在,我找到它了。雖然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表明它就是1989年那一棵,但它的確就在那裏。它周圍的花壇,在它旁邊被長著青苔的圓石圍成一圈的,高於地面五六公分的積土,它背後西式二層樓,都和那時一模一樣。

心跳得很厲害。除了做夢,我從未想過會回到這個地方來。娟娟阿姨死了以後,這裏好像和我就不再有任何聯系了。它只屬於遙遠的1989年,屬於我記憶的一部分。所以現在恍若夢中。有好一會兒,腦子裏是大段大段的空白。

我注目凝視二樓的陽台。有點像,又不太像。也許是光線和時間的原因。無論是我,還是曇華林,畢竟都與1989年不同了。陽台很小,比起城市裏最常見的陽台來,更像是一個毫無作用的裝飾。陽台圍欄的立柱上,還可以看出舊時西式建築的影子,一些早已模糊的雕花,粗糙的石礫。陽台後是一扇小門,門旁邊是更小一點的窗戶。當我把目光移向窗戶旁的另一扇窗戶時,不由得愣住了。

這窗戶我見過。

而幾乎是一瞬間,我就明白,這種「見過」和1989年的回憶並無關系。我應該是在現在,至少是最近,在另一個場合,見過這幅圖景。甚至這裏的光線,這個角度,都與我「見過」時達成某一程度的吻合。是在哪裏呢?我在腦中快速搜索著,直到終於想起來——王樹的照片。

就是那張照片!我在心裏對自己喊了一聲。就是那張他偷偷藏在床底,每天都要去拍攝的照片。那扇窗戶與眼前的這扇,幾乎完全一樣,連懷疑的餘地都沒有。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我。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張大了嘴巴,好一會兒都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沒有呼吸,甚至沒有心跳。

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偏偏是這裏呢?這中間究竟隱藏著什麼我不知道的聯系?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簡直是天翻地覆的打擊。繞了一圈,我竟然回到了原地。幾個月來的經歷在眼前接連閃過。認識王樹,發現照片,王樹消失。再認識高覽,發現箱子裏的劉小軍。最後,來到曇華林。

這些,究竟是巧合,還是……

我無法進行清晰的思考。腦子裏亂成一團,手腳都在微微顫抖。不管是什麼,我想,原來這些事情都和我是有關的。

它們在哪裏連成一線。

離開時,開始下起了細雨。我已經疲憊不堪。雨悄無聲息地淋濕了墓碑一般靜寂的樓群。淩晨兩點的城區看起來是那麼寒磣汙穢,腐敗與崩毀的陰翳到處都是。我本身也在這其中,就像印在牆壁上的黑影。我緩慢地向路口走去,途經被我誤認為曇華林31號的房子時,沒有再次停留。

現在我明白了,曇華林31號的確不存在。這個名字出現的理由只是為了讓我來到這裏。

我恨不得將王樹從世界的某個角落裏挖出來,一口氣問個究竟。是的,王樹,又或者是我,正位於一切的核心。我甚至覺得,王樹並沒有從我的生活裏消失。也許他正以各種各樣的形式企圖同我取得聯系,並向我傳遞某種訊息。只是那消息傳遞得過於隱晦,我無法理解。

目前為止,這僅僅是直覺而已。畢竟,我沒有辦法找到王樹。那麼,究竟該怎麼辦呢?

我知道該怎麼辦。

等待,只要等待就行了。這話,丁小胭也說過。走投無路的時候,只要靜靜等待。等待中肯定有什麼發生,或者有什麼降臨,只要屏住呼吸,凝視著微弱光亮之中的動靜即可。

好,那就靜等。

這以後的幾天,我仍然像往常一樣和高覽約會。和他見面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我們沒有人再提起五月三日那天發生的事。我也不再過問,甚至不去他的公司了。只是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能說的話也越來越少了。

我一直不太能明白,我和高覽之間究竟為什麼走到如此地步。我想我是愛他的,見到他第一眼時就愛上了他。那種感覺如此奇妙,我甚至能確定,往後絕不會出現第二次。可終究還是這樣了。高覽不在的時候,若是出於習慣拿起電話,手腕處就傳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進而遍布全身。到了後來,就連打電話的欲望都沒有了。

我想高覽也是一樣的。

這種情況持續了兩個星期。准確點說是十五天。那天熱得幾乎和夏天差不多。我們從街上的飲食店回到家裏。我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說太熱了,要換薄被了。於是兩個人又默默地把被子從被套裏拿出來,換上新的。他拉著被子的一角,我拉著被子的另一角。裝進被套裏的被子很快平整如新。一切全都整理妥當之後,我們又默默地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我一直在看表。

我決定到了九點,就對他說。

這半個多小時過得如此漫長而寂靜。好像每一分每一秒走動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八點五十九分,我決定不再等下去。我對高覽說,高覽,我們分手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

整個晚上,我們誰都沒有碰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靜靜地,躺在床的左邊和右邊。天一亮,高覽就起來,刷牙,洗臉。我躺在床上,看他從衛生間裏走出來,就問了一句,高覽,我們剛認識的那天,你是不是曾經站在窗戶邊,向我揮手來著?

但他還是說,沒有。

第十一章 磨山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