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行道2·東湖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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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便不再理會我,轉身朝森林裏走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那一片幽暗之中。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搖了搖頭,又揉了揉眼睛,手機在口袋裏滴滴作響,拿出來看,已經有了信號,手機上是兩條短信,都是劉小軍發的,一條是,你在哪兒?另一條是,已經回家了嗎?而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還不算太晚。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沿著小路一直走下山去。一切都那麼不可思議,像在做夢。我默默地回想著,只感到疲憊不堪,還有一點隱隱約約的不安。

公園大門近在眼前,已經關閉了。但值班室還亮著燈。我對保安說,是在森林裏迷了路,後來又睡著了,所以現在才出來。就在我拿出門票給保安看的時候,突然遠遠的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朝鐵門這裏跑過來。

是劉小軍。他怎麼還在這兒?

劉小軍氣喘籲籲地跑到鐵門外面,臉上是一副欣喜的表情。

「你果然在這裏。」他說,「我一直給你打電話,但一直無法接通,我就想,是不是你根本就沒回家,所以過來看看。」

「我迷路了。」我從鐵門裏走出來,「就在旁邊那個小樹林裏。」

「啊,真危險。」他驚呼一聲,「那後來是怎麼走出來的?」

剛剛發生的事自然不能告訴他,於是我說:「後來很辛苦才找到了路,就出來了。」

「還好,還好。」他鬆了口氣,又笑起來,「那肯定餓壞了。」

他這一說,倒真覺得餓了。剛才在樹林裏完全沒注意到。

「去吃飯吧。」他說,「就是可能要走著去了。這個時間,附近也攔不到出租車。早知道剛才應該叫我那輛等一會兒。」

「沒關系,山裏都走了一整天了,也不在乎這一會兒。」

於是我們沿著東湖邊的公路,朝學校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自然又少不了被他責備一通。我有點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不知想些什麼。這樣一直走到明亮的路燈光下,看見了街道與行人,看見路邊還開著門的店鋪,才想起來對劉小軍說,你能出現在那兒,我真意外。

他沒說什麼,只是笑了笑。看著他的臉,突然感到,大概在我還沒預料到的時候,命運早就已經越來越奇怪地展開了。

第十二章 又一個人失蹤了


小的時候,我是個十分沉默寡言的孩子。這點是長大後才明白的。記憶中沒有和夥伴們奔跑追鬧的場景。高覽曾經說我是選擇性記憶,否則那些笑得很開心的兒時照片又怎麼解釋呢?或許他說得對。我能記住的,甚至夢裏常常出現的場景,總是孤身一人。

但那時並不覺得孤獨。5歲以前我住在一個縣城的郊外,家門口不遠處就有一條大河。河面其實可能並不怎麼寬,只是因為年紀小,看起來寬而已。我總是一個人拎著小桶,到河裏去抓魚。當然,一次也沒抓到過。我翻開一個又一個的石頭,在渾濁的淤泥裏尋找活著的東西。我總是空手而歸,還不時踩到水草摔上幾跤,弄得渾身濕透。

後來,我就改成撿石頭了。我以為有一種石頭會在夜裏發出光芒,便在河灘上尋找想象中的那一塊。白天沒有任何依據可循,只有一塊一塊地拿回家去,放在床底下,等天黑的時候再看。找石頭的日子持續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我決定放棄了。我把一塊灰色的表面凹凸不平的石頭撿回去,放在床下,並不斷告訴自己,它就是我想找的那一塊。這天晚上,我趴在床上低下頭去,掀開了床單。我在床底看見這塊石頭發出微弱的光芒,於是心滿意足,不再去尋找。

直到上了小學,我也依然在玩一種遊戲:和想象中的朋友對話。幻想的形象有神仙,有同齡的小孩子,等等。還有一匹馬。我把手懸在空中,裝作拉韁繩的樣子。為了不讓別人看出來,有時則垂在身體一側,攥緊拳頭。想象中,我牽著馬上學,又牽著馬放學,到了家門口,還要把韁繩拴在門把上。馬的形態具體而真實,連鼻息也似乎一陣一陣地撲到臉上。

馬在9歲那年徹底消失了。替代它的是小白,我養的一條流浪狗。兩個星期以後,狗被爸爸扔進垃圾堆。此後便沒有馬,也沒有狗。我終日在學校的操場上徘徊著,並在多年的學校生涯裏被無數次地,肯定地告知,這世界上,其實什麼也沒有。

奇怪的是,我並不感到失落。只是有些疑惑。我開始無法分辨記憶中,哪些是真實的部分,哪些又是虛幻。比如,4歲那年父親帶我去看病,在醫院門口看見一群大人正圍住一個小女孩,其中兩個緊緊抱住她的身體,另一個則抓住她的手,舉著一把小鋼鋸。小女孩大聲哭喊。我問父親,那些人在做什麼?父親看了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他們要鋸掉那小女孩的手指,因為她手上的戒指取不下來了。

這件事讓我很多年以來都對戒指一類的東西心懷恐懼,但現在,我卻不能肯定,它是不是真的。而父親也早已不記得了。這事從邏輯上看似乎並無可能,因為即使戒指取不下來,要鋸掉手指,也絕不至於在醫院門口,至少也應該送進手術室裏才對。可那幅場景,又是如此清晰具體,我甚至能描繪出那女孩的樣貌,還有她掙紮呼喊的聲音。

這些疑惑一直持續到今天。11歲那年一場高燒過後,我突然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話來。我成了一個普通平常的,再不沉默寡言的孩子,並第一次感到了無底洞一般,在心底一直塌陷下去的,深深的孤獨。

「不會是自閉症吧?」劉小軍眯著眼睛,點著一根煙。

我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問題我無法回答。如果提問的人是高覽,或者王樹,或者丁小胭,我會毫不猶豫地說,我覺得不是。但對劉小軍,回答不是,只會讓他覺得是辯解而已。

能夠達成交流的通道,並不是在每個人身上都存在的。

所以我很快就換了一個話題。

「那以後沒發生什麼事嗎?」我問他。

「你說從箱子裏出來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