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回到家裏,張生已經躺在床上看書了。我進門後換上拖鞋,倒了杯水,一口喝光以後,還是覺得很渴,於是又倒了第二杯。整個過程中,張生一直在看著我。當我終於停下來,坐在椅子上時,張生說:「你幹什麼去了,怎麼看起來那麼累?」
「沒幹什麼。」我說,「想睡覺了,你睡嗎?」
「好啊。」他放下書。
「我去洗澡。」
「哦,對了,你的那件衣服好像洗不幹淨了,後面的黑色劃痕怎麼也洗不掉,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我將臉放在水龍頭下,閉上眼睛。
「我知道。」我說。
第十章 重返防空洞
門打開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也許是夢裏想像得太真實了,此刻這個洞口,和夢裏居然相差無幾。
低矮的民房靜悄悄地坐落在道路一側。搖搖欲墜的灰色雨雲作為背景,看上去像是被畫家作為草稿而丟棄的素描。如果不是時不時有人從裏面出來,恍惚間總覺得像是時間因為某種原因而暫時停止了。我從口袋裏拿出口香糖,剝去外包裝紙,塞進嘴裏,藍莓味的。眼前一切都摻雜著悶熱的潮氣,沒有風,沒有聲音。藍莓味混雜著潮氣、土濕味,在肺部進進出出。
就快要下雨了。這幾天的雨總是下個不停,走在外面很沒安全感。我想起在夢裏時曾經稱防空洞裏的黑暗為90%的黑暗,那麼黃昏時陰雲密布的黑暗大概算是40%的黑暗了。至少能看清自己的手指。然而這40%的黑暗中,定又隱藏著50%或者80%、90%、100%的黑暗,牆壁間的角落、門背後、床底下、沒有燈的公用廁所、昏暗的樓道甚至衣服的口袋裏,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存在著各種不同的黑暗。這麼一想,覺得即使是熟悉的街道和房屋,也變得陌生起來。
我走進這座民房。我居住在這裏的三樓,最頂層。東湖村實際上就是由這些低矮的民房組成的,大部分出租給學生,房主被稱之為「房農」——蓋房子賺錢的人。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們的房東,每個月的房租是由一樓的租客代為收取,然後一次性交給房東。
電話鈴急促地響著,分不清是我家還是隔壁的電話。我拿出鑰匙,打開門,鈴聲撲面而來。是我家的。我連忙跑到電話機旁,拿起聽筒。
「喂?」
然而電話裏只有空氣的沙沙聲,我又「喂喂」了兩聲,但是仿佛被什麼厚牆一樣的東西原封不動地反彈回來一般,對面仍然是寂靜無聲,只聽見我自己的「喂」。是對方手機信號不好嗎?我在沙發上坐下,耳朵緊貼著聽筒,屏息斂氣地聽著話筒裏的動靜。沙沙的聲音,好像在海螺殼裏聽到的那種。不久後,「嘟嘟」聲突如其來地傳入耳朵。我掛斷電話,等待著鈴聲再度響起。但是電話好像就此被埋在了什麼裏面,不肯發出一點聲響。
會是誰呢?電話的來電顯示早就壞掉了。
實際上,我的確是在等待著一個電話。剛才在路上,我正給林子撥電話的時候,手機突然沒電了。她今天不在寢室,據說是參加歌迷會的活動去了。手機沒電關機之前,我憑著還剩下的一點點電力,給她發了短信,讓她幾分鐘後打我家的電話。
剛才的電話是林子嗎?
我在沙發上安靜地等待著。幾分鐘後,電話鈴再度響起,我拿起聽筒。
「喂,蘇曉?」是林子的聲音。
「是我。」
「我正在回去的路上呢,你找我有事嗎?」
「沒什麼特別的事,想問一下,你們歌迷會還有沒有多餘的海報了?」
「我正要跟你說呢,好奇怪,我今天去問,說是根本還沒弄到那批海報,不知道是誰給我寄過來的。」
「這樣啊,那好吧,等以後再說。」我掛了電話。
那張海報,果然不是歌迷會寄來的。一張來曆不明的海報,和夢裏的一樣。
我拿起桌上的充電器,將手機插在上面。
晚上,張生從外面回來,渾身被雨淋得濕透。但是他進門後不久,雨卻停了下來。我對他說了晚上打算去防空洞的事,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拒絕。
「我本來以為你要拒絕的。」
「為什麼這麼說?」
「我想你大概會覺得我有點神經過敏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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