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張生。聽到的第一瞬間,原本剛要松一口氣,卻猛然間警惕起來。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時間,張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麼會在黑暗中向我發問?
「張生?」我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是你嗎?」
「當然是我。」
從聲音判斷,張生就在我前方不遠處。我又問,「你能看見我?」
「能看見。你看不見我?」
「我看不見你。這是哪兒?」
聲音沉默了一下,說:「這是我們家啊。」
我想了想,的確是我們家。然後說,「我看不見,你過來扶我一下。」
「嗯,那我過來了。」
就在這時,張生的腳步聲響起:嚓,嚓,嚓,嚓……
是那雙布鞋!
我尖叫著跳起來,向後退去,一邊大聲喊著:「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眩暈感在逐漸加重。四面八方的各種聲響、光線快退鏡頭一般地從耳朵和眼皮裏鑽進來。
醒來時已然大汗淋漓。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張生半笑不笑的臉。猛然間還嚇了一跳,接著很快發現,我已經醒了。
又是一個噩夢。然而看到張生,仍然忍不住脫口而出,「我沒在做夢吧?」
張生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又做噩夢了?」
我點點頭。張生笑了笑,就轉身去了廁所,不一會傳來刷牙的聲音。幾分鐘後,他喊道:「該上課了,快起來。」
我無力地應了一聲。從床上坐起。地上好端端地放著我的拖鞋。窗外陽光燦爛。現實的感覺果然與做夢不同。聲音,光線,既真實又立體,沒有任何部分的缺失。
但,誰知道呢?誰知道這不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
下卷 魂行道
第十五章 魂行道
「據說十字路口經常會遇到鬼魂,」年輕女人幽幽地說,「如果我死了,大概也會在十字路口走來走去吧。」
八歲的於思真切地聽到那個聲音時,正是深夜。她睜開眼睛,摸索著打開床頭的台燈。牆上的掛鐘顯示是兩點多。深更半夜,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疑惑地辨別著聲音的方向,那來自窗外。她從床上站起來,扒開窗簾,向外面看去。
一輪滿月白亮亮地浮在天空中,院子裏灑滿銀白色的光芒,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樹木完全沒有了白天的溫馨與親和,在吹來的風中顫抖著的黑壓壓的枝葉,發出瑟瑟的聲響。院子裏的石塊看上去就像一張死人的臉。
那聲音沉默下來。於思心想,除了自己聽見,還有人聽見呢?爸爸和媽媽也醒了嗎?要不要叫醒他們?可是那聲音再也沒有響起來過。冷颼颼的風突然吹進房間,於思打了個寒戰,將被子裹在身上。要不要去廁所呢?她在心裏猶豫著,上廁所就必須自己穿鞋,走出門,到院子的另一邊去。算了,還是等到明天再說吧。
她熄掉燈,閉上眼睛,但怎麼也睡不著。月光從窗簾的邊邊角角投射進來。當那聲音再度響起的時候,於思毫不遲疑地坐起來,這回沒再開燈,她在身上披一件衣服,掀開窗簾的一角從縫隙裏向外看去。
她看見的是兩個黑黝黝的身影。兩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其中一個佝僂著,走起路來有些僵硬。另一個人的手上拎著一個黑色的包裹。這麼晚怎麼有陌生人到自己家的院子裏來?狗為什麼沒叫?
黑影們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像是低聲商量什麼。看不見兩人的面部。四下裏許久都沒有動靜。看上去一切都似乎沐浴著虛幻的皎白的月光。於思紋絲不動地趴在窗戶的一角,凝視著那兩個蹲在地上的黑影,無法移開視線。
過了一會,也許是商量好了,佝僂著的那個人突然從背後拿出一根長長的東西,於思仔細辨認之後發現那是鐵鍬。他用鐵鍬在靠近樹幹的地方挖起坑來。嚓嚓的聲音在庭院裏回蕩著。於思心想,爸爸媽媽不久後就會被這聲音驚醒。但是,誰也沒有醒過來。挖坑的人對四周的動靜似乎也不在意,動作有條不紊,恰到好處。不久後,鐵鍬下就出現了一個大坑,這人將鐵鍬靠在樹幹上,站在旁邊打量四周的光景。
坑不是很深,大概也就比八歲的於思膝蓋略高一些。稍後,他從提包裏拿出一個黑黑的東西。說不定那個人要往坑裏埋什麼人的屍體——於思想起了父母常在私下裏談論的殺人犯,心髒怦怦跳得厲害。但是從大小看去,也不像是人的屍體,也有可能是貓,或者嬰兒之類的。但是為什麼偏要埋在我家呢?
她似乎有種預感,一件極為重要的事即將發生了。她咬緊嘴唇,不由自主地抓住自己的胳膊。如果半夜沒被吵醒就好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不可能當做沒看見。她把鼻子貼在窗戶玻璃上,密切地注意著院子裏的動靜。已經不再指望爸爸媽媽會起來。如今看來,就是發出再大的聲音,他們也不會醒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