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彎下腰,輕手輕腳地將包裹裏的東西放進坑裏去,然後毅然決然地拿起鐵鍬填坑。填完了以後,又輕輕把表面踩平。之後拎起已經空了的提包和鐵鍬,慢悠悠地離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爸就死了。」於思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平靜地看著窗外。咖啡店裏的冷氣開得很大,大提琴低沉的聲響在頭頂以及四周回蕩著。
她理了理額前的發絲,繼續說道:「爸爸的身體很好,但是媽媽卻告訴我他是病死的。為什麼一夜之間會突然生病?我想起晚上看見的那兩個人,似乎沒有影子。奶奶曾經說過,如果半夜看見沒有影子的人,一定要躲得遠遠的,因為那多半是鬼魂夜裏出來找替死鬼。後來我一直認為,那兩個人是鬼,他們偷走了爸爸的靈魂,埋在樹下,所以爸爸才會死。因為很害怕,所以一直沒有將晚上看見的事情說出來,也沒想過要挖開那個坑看看。直到兩個多月以後,警察突然出現在我家,這才發現了那個坑。」
「坑裏是什麼?」我問。
「坑裏是錢,還有一些值錢的東西。這才知道,那天晚上是兩個小偷翻進我家院子,把贓物藏在這裏。後來他們在一次行竊的時候,被警察捉住,交代了其他的贓物都藏在這裏。而我爸爸,也不是暴病去世的……他是自殺的。」
我無法形容心裏震驚的感覺。平日裏溫柔善良的於思,原來還有這樣一段慘痛的經歷。
「從此以後我就不再相信鬼魂一說了。有時我們會把一些無法解釋的事情歸為鬼魂作祟,但是後來弄明白了,也就不可怕了。不過都是一些巧合。就像你昨天晚上,很可能是因為睡得不安穩,所以頭腳顛倒過來,這種情況誰都發生過。至於腳心的感覺,說不定是張生在你旁邊,無意中用手碰了一下。再說人有時做夢也跟睡覺的環境有關,比如外面下雨,夢裏可能就真的夢見下雨。比如從床上摔下來的時候,正好夢見掉下懸崖。夢是說不清楚的,但總之不過是夢,不用那麼擔心啦。」她笑著看我。
我點點頭。
她又接著說:「至於張韶涵的海報,我想你可能是前段時間聽她們總是提起,所以會在夢裏反複出現。這些都不用放在心上,不去想它,也就不會夢見了。」
「呵呵,好,不想了。」我做出輕松的表情。
大提琴仍然在低沉地回響著,偶爾能聽見杯碟碰撞的清脆聲響和人們低低的談話聲。窗外的陽光很刺眼,但與我們沒有絲毫關系——夏天坐在有空調的房間裏,每每想到這點就不禁有些恍惚。即使是白天,世界大概也分成很多個吧。
我們在咖啡店一直坐到太陽下山。正打算去吃晚飯的時候,林子突然打電話來,問我晚上有沒有時間。
「幹嗎啊?有安排?」我問。
「陪我去一下青山吧。我去舅舅家拿東西。」
「幹嗎非要晚上去啊?」
「舅舅家只有晚上才有人在啊,白天都上班去了,再說白天那麼熱,也不想跑那麼遠,正好我還有點關於晶晶的事情想和你講。」
我看了看於思,說:「於思也在,要叫她一起去嗎?」
「於思也在?」林子顯得有點不自然。
我明白的,她一直和晶晶來往密切,和於思關系非常一般。
於思似乎明白了什麼,說道:「我不去了,你們去吧,我感覺有點累。」
我說:「好吧,我在咖啡店等你,一起吃晚飯。於思不去了。」
「哦,好,我馬上過來。」說罷林子就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於思說:「今天有點累,想早點回去休息。」
我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那一起吃晚飯吧。」
咖啡店就在學校附近,林子不一會就趕了過來,我們三個人一起吃了晚飯,但是在吃晚飯的時候我覺得她們兩個都很不自在,好像都有點小心翼翼。這是怎麼回事呢,我無法找到答案。吃完飯後,於思先回了寢室,我和林子走到公交車站,等待著81路的到來。所謂青山,實際上是一片區域的總稱,那附近並沒有山,但的確離市區很遠,只有這輛晚上12點收班的公交車才到那裏。我們坐上車的時候已經是8點多了,如果速度快的話,12點以前應該能夠回來。畢竟到青山大約要行駛一個小時。城市不知是何年何月開始變得龐大和雜亂起來的,也許某個時期,它曾經只有一個小鎮般大小,人們用步行可以到達任何一個地方。城市的周圍應該是無人居住的荒野,包括了墳地、獵場、山林,後來城市逐漸擴大,樹木自然被砍伐了,那麼墳地呢?大約也被鏟平,在上面蓋了房子。總有人知道一片土地的歷史,然而土地的歷史最終也會被遺忘掉。
林子背了一個很大的帆布背包,也許是因為要裝東西,才背了那麼大的包,現在裏面空空扁扁的,像是一件倒掛著的衣服。我坐公交車的時候有個習慣,就是不愛說話,只要上車,好像就講不出話來,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車上的人好像都是這樣,夜間的公交車裏只聽見引擎沉悶的聲響,或是偶爾有人打手機說那麼一兩句。車上的人並不多,一路上三三兩兩地下了又上,上了又下,走了大概三十多分鐘後,道路兩旁的景色開始變得蕭條起來。城市仍然是城市,只是路上的行人和車輛較少,稍微偏遠的地方就是這樣的。
公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等紅燈亮起來。引擎低沉的突突聲在車廂裏響了一陣,突然停了下來。噪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還有點不適應,連沉默也變得巨大起來。然而綠燈一直不亮,十字路口的那邊也沒有任何車輛通行,司機看了一陣,似乎是決定闖紅燈了,於是發動車輛。引擎突突突地響了一陣,但怎麼也發動不起來。
車上開始有些騷動。大家都焦躁不安地看著忙碌的司機。最後,司機檢查了一下車前部的引擎,無奈地對大家說:「沒辦法,熄火了。」接著下車,向路的兩旁張望,希望碰見一輛其他的公交車,能把車上的乘客捎上。
「啊,怎麼辦?」林子在我身邊低聲說道,「我還要把張韶涵的海報帶給別人呢,這下來不及了。」
「什麼?」我吃了一驚,「你把海報也帶來了?不是說要到舅舅家拿東西嗎?」
「是要到舅舅家拿東西啊,但是那個人也住在青山,就順便帶給他了。」
「什麼人啊?你不是很喜歡那張海報,怎麼又要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