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行道1·湖濱鬼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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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如此,我仍然常常在半夜醒來。這樣醒來有些浪費時間,因為除了那個刮撓腳心的,像是改錐,又像是長指甲的尖利感覺之外,沒有出現任何異樣。我已經熟悉了,況且想好好睡一覺的欲望早已蓋過了由此而產生的慌張、焦慮和恐懼。於是這天,我和於思告別後,又到校醫院去開了點藥。

我想我當時的臉色一定很不好,顯得有些頹廢和沮喪,所以那個看上去比較嚴肅的女醫生,對我十分警惕,只給我開了七片安定,是一個星期的用量,並建議我假如真的休息不好,應該多吃點安神的補品。我對她說,因為附近的工地正在施工,所以晚上睡不好,吃補品是沒有用的。

我把安定放在口袋裏,感到一陣輕松。今晚,或許我應該可以睡個好覺了。

走在路上,張生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要晚些才能到家。我說我到醫院開了安眠藥,晚上他回來可能聽不見任何動靜了。他說:「哦,沒關系,你早點休息也好。」然後就掛了電話。

從醫院出來,我在教工食堂吃了飯,然後往回走。路上經過防空洞,發現那天撬開的鎖已經被人重新鎖上了。一把嶄新的大鎖閃閃發亮,和門上的鐵鏈十分不配。

打開家門,一股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隱隱約約還有些發甜。那是早上沒喝完的酸梅湯,正放在茶幾上。我拿起杯子,將酸梅湯倒掉,然後接了杯水,放在床頭。我把那七片安定也放在床頭。然後把台燈的光調到最暗。洗完澡之後,我躺在床上,喝了口水,靜靜地等待著睡眠的到來。

張生在深夜回來,盡量克制著,不發出一點聲音,然而我還是聽見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他把背包放在沙發上,然後走進臥室看我。他的鼻息正在我的臉部上方不遠處。他輕輕地叫了一聲「蘇曉?」,我沒有回答。然後他拿起床頭櫃上的藥片數了數,一、二、三、四、五、六。接著放下。他走出去,像是走到門邊。我從眼皮中間的縫隙裏,看見他拿著一雙鞋,應該是今天穿著的鞋,走到衛生間,再然後就聽到水的聲音,還有刷刷的聲響。

他在刷鞋嗎?為什麼要在深更半夜刷鞋?

聲音一直持續了很久,直到最終結束。他似乎很滿意地鬆了一口氣。

鞋上有什麼是必須現在,而且必須用水刷掉的呢?

他拎著鞋,經過臥室時向裏面看了一眼。我一動不動地保持著均勻的呼吸。之後,他把鞋放在門口,再次走進衛生間,開始洗澡。

我悄悄地坐起來,展開緊握著的布滿汗水的手,裏面有一片安定。我將這片半濕潤的安定放進嘴裏,然後喝了一口水,咽下。

這一次,睡眠應該如期而至了。

早上,我醒過來,自然,又是頭腳顛倒著醒來的。張生在一旁睡得很沉。起來之後,我走到客廳,關上臥室的門,然後來到門口的鞋架前。在第一層上,放著一雙白色的阿迪達斯,是張生的鞋。與已經變得灰白的鞋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刷得亮白的鞋幫。我拿起一只,仔細地查看著。

刷得很幹淨,的確很幹淨。但奇怪的是,鞋面又沒有刷過。為什麼只刷鞋幫,而不刷鞋面呢?我接著拎起另外一只。前後左右看了一圈之後,終於發現,在其中一只鞋上,鞋幫凹陷下去的紋路裏,有一些黑色的東西。

是沒有刷掉的泥土。

我又拿起他的背包,背包的底部也沾上了一些泥土。當我拿起它時,從背包的縫隙中還掉出松樹針葉。看了一陣之後,我放下背包,盡量將它還原成原來的樣子,鞋也一樣。然後刷牙,洗臉,出門。

今天,我要搞清楚那件事。更重要的是,要去證明它。

第十七章 活死人公寓


我向走廊裏面走去,身後的樓梯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黑暗的深洞。每戶人家的門牌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幾乎難以辨別上面的數字。看了幾家人之後,我放棄了辨認門牌的打算,直接走到了第七扇門前。

沒有什麼比周末走進一個無人而幽暗的小區更加恐怖。當我在81路終點站下車時,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地方——林子的舅舅家,一棟破舊的搖搖欲墜的居住樓。在這棟低矮的五層樓房的側面牆壁上,掛滿了淅淅瀝瀝的黑色水漬,像某種巨大而怪異的爬蟲一般,從五樓一直延伸到一樓。整棟樓就像是用橡皮擦反複塗改但又始終無法清晰起來的炭筆畫。這樣的樓房,總讓人覺得,裏面也許生活的不是人類。

當我走近它,看清它的細部時,那種壓抑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樓梯在整棟樓房的最裏面,從街道走進來時,要從101一直走到109。只有幾扇窗戶開著,從布滿灰塵和蜘蛛網的紗窗向屋內看去,也是黑乎乎的一片。每一扇門都緊閉著,斑駁的木門前,偶爾能看見幾個空的竹椅。在這樣一個周末的下午,人們都去哪兒了呢?是外出了,還是躺在黑暗而悶熱的房間裏,一動不動?我輕手輕腳地經過每一戶人家,生怕某扇門突然打開。然而門裏似乎長了眼睛一般,靜悄悄地看著我這個陌生的闖入者。

我走上樓梯。樓道的每個拐角處,都堆著莫名其妙的東西。有時是一個塞滿了什麼的麻袋,有時是一堆木頭,有時是幾塊煤(我想起一樓有幾戶人家門口還放著煤爐子),有時是丟棄了的玩具,或者幾個摞在一起的紙箱。樓梯上都是灰塵,而灰塵之上並沒有腳印,除了我自己的腳印。無論如何也難以想象這是一棟居民樓。也說不定,在我沒看見的什麼地方,會寫著一個「拆」字。這棟樓怕也有五十年的歷史了。狹窄的樓道裏連窗戶也沒有,只有昏暗的大約10瓦的燈泡用於照明。我上樓的速度極為緩慢,眼前總有莫名的黑影一閃而過,好幾次,我以為差點就撞上人了,停下來仔細看去,才發現是眼睛尚未習慣黑暗時的錯覺。即使不撞上人,大概也很難避免撞上拐角處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二樓,三樓,每一層樓的門窗都緊閉著,這麼長時間也沒有一個人走出來,或者走進去。樓梯上只傳來我自己的腳步聲。

在三樓,不知道哪家的門吱呀響了一聲。然後,就是一個細微而沙啞的聲音:「誰?」我立刻在昏暗的樓道裏站住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且也不能確定這個問題是不是問我的。我在樓梯口站了幾秒鐘,但沒有人走出來,那個聲音也沒有再響起。也許是我的錯覺吧。環境一旦安靜到一定程度,總是會產生幻聽的。

經過四樓之後,我來到了最高的五樓。507,我記得林子說過。十八個房間分布於樓道的兩側,中間一條狹窄的走廊,與剛才樓梯的昏暗程度不相上下。盡頭處是一扇很亮的門,因為門外就是暴露於陽光之下的陽台。我站在這裏看著那扇門,就好像在井底,看著頭頂明亮的井口一般。我向走廊裏面走去,身後的樓梯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黑暗的深洞。每戶人家的門牌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幾乎難以辨別上面的數字。看了幾家之後,我放棄了辨認門牌的打算,直接走到了第七扇門前。按照房屋的編號順序,應該是這家吧?即使不是,507也應該在這附近了。

屋裏不像是有人的樣子。我敲了敲門,空洞的聲響從門裏傳來。咚咚咚,半晌,聽見拖鞋的聲音踢踏著走近,然後停住。這時門上的一扇小窗打開了。一個中年女人的臉突然出現在面前。她警惕地看著我,問:「你找誰?」

我說:「這裏是何林的舅舅家嗎?」

「這裏沒有這個人!」說罷,她就不耐煩地砰一聲關上了窗戶。

這家不是507?那是對面了?我轉身,敲了敲對面的門,但許久都沒有人應聲。究竟哪個是507房呢?總不能挨家挨戶地敲過去,要是被人誤認為是推銷員之類的就不好了。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再敲一遍剛才的門。

「你到底要幹嗎?」她一臉不悅地再次出現在小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