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鞠老先生手持書卷,搖頭晃腦地念道。
羅中夏在台下昏昏欲睡地附和了一句,同時覺得自己的胃也在叫了。他回頭看了看教室裏的其他十幾名聽眾,除了鄭和以外,大家都露出同樣的表情。
鞠老先生渾然沒有覺察到學生們的怨念,他沉浸其中,自得其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每念到「道」字,他就把聲音拖得長長,不到肺部的空氣全部排光不肯住口。
羅中夏的耐心快近極限了,他暗地裏抽了自己無數耳光,罵自己為什麼如此愚蠢來選這麼一門課程。
華夏大學在新學期開始的時候,學校領導為了回應最近流行的國學熱,特意開了一門新的選修課,叫「國學入門」,還請來市裏有名的宿儒鞠式耕老先生主講。羅中夏覺得好混,就報了名。孰料等到正式上課,羅中夏才發現實際情況與自己預想的完全不同:不僅枯燥無比,偏偏老師講得還特別認真。
而羅中夏討厭這門課還多了一個私人的原因,就是鄭和。
鄭和不是那個明朝的三寶太監鄭和,而是和羅中夏同級不同系的一個男生。鄭和人長得高大挺拔,面相忠厚,頗得女生青睞,自然也就招致了男生的敵意。他也報名上了這門選修課,在課堂上的表現可以說是「惡心到想吐」(羅中夏語)。鄭和對四書五經很熟悉,經常與鞠老先生一唱一和,頗得後者歡心,還當了這個班的班長。據說鄭和家學淵源,祖上出過舉人,也算是書香門第,有點國學底子。
「哼,臭太監。」羅中夏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只能恨恨地哼上一聲。
講台上鞠老先生剛剛講完《中庸》第一章,環顧台下,發現只有鄭和一人聚精會神地聽著,其他人不是目光渙散就是東倒西歪,心裏十分不悅,隨手點了一個人的名字:「羅中夏同學,聽完第一章,你可知道何謂『慎獨』?」
鞠老先生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吱吱地寫下兩個正楷大字。
羅中夏一驚,心想反正也答不出,索性橫下一條心亂講一通,死便死了,也要死得有點幽默感,「意思是,我們要謹慎地對待獨身分子。」
學生們哄堂大笑,鞠老先生氣得胡子直顫,手指點著羅中夏說不出話來。鄭和見狀不妙,連忙站起來大聲說:「老師,我知道,慎獨的意思是君子在一人獨處的時候,也要嚴於自律。」
鞠老先生默然點了點頭,鄭和見老師已經下了台階,轉而對羅中夏說:「這位同學,尊師重教是傳統美德,你這樣故意在課堂上搗亂,是對鞠老師的不尊重,你知道嗎?」
羅中夏一聽這句話,立刻就火了。他膀子一甩反擊道:「你憑什麼說我是故意搗亂?」
「難道不是嗎?在座的同學都看見了。」
「呸,我是在回答問題。」
「你那算是回答問題嗎?」
「怎麼不算,只不過是回答錯了嘛。」羅中夏話一出口,台下學生又是一陣哄笑。
鄭和大怒,覺得這家夥強詞奪理,態度又蠻橫,於是離開座位過去要拽羅中夏的胳膊,強迫他向鞠老先生道歉。羅中夏冷冷地把他的手撥開,鄭和又去拽,羅中夏又躲,兩個人眼看就要扭打起來。
鞠老先生見狀不妙,連忙拍拍桌子,喝令兩人住手。鄭和首先停下來,閃到一旁,羅中夏一下子收不住勢,身子朝前一個踉蹌,當的一聲撞到講桌上。
這一下撞得倒不算重,羅中夏肩膀不過微微發麻,只是他聽到周圍同學都在笑,覺得面子大失。他心中沮喪,略扶了一下講台,朝後退了一步,腳下忽然嘎巴一聲,響得頗為清脆。他連忙低頭一看,赫然是一根折斷了的毛筆,不禁心頭大震。
鞠式耕極有古風,點名不用鋼筆、圓珠筆,而是用隨身攜帶的毛筆勾畫名冊。這枝毛筆是鞠老先生的愛物,筆首與筆端呈金黃色,圓潤光滑。雖然羅中夏對筆一無所知,也看得出這枝毛筆骨格不凡。如今這筆卻被自己一撞落地,生生踩成了兩截。
大禍臨頭。
當天下午,羅中夏被叫去了系主任辦公室。他一進門,看到鞠式耕坐在中間閉目養神,雙手拄著一根藤杖,而系主任則站在旁邊,神情緊張地搓著手指。他偷偷看了眼鞠式耕的表情,稍微放下點心來,至少這老頭沒被氣死,不至鬧出人命。
「你!給我站在原地別動!」系主任一見羅中夏,便怒氣沖沖地喝道,然後誠惶誠恐地對鞠式耕說:「鞠老,您看該怎麼處罰才是?」
鞠式耕唰地睜開眼睛,端詳了一下羅中夏,開口問道:「羅同學,你可知道你踩斷的,是枝什麼筆?」
「毛筆吧?」羅中夏覺得這問題有點莫名其妙。
「毛筆不假,你可叫得出它名號?」鞠式耕捋了捋雪白長須,「我記得第一節課時我曾說過。」
羅中夏一聽這句,反而放心了。既然是上課時說過的,那麼自己肯定是不記得了,於是爽快地回答:「鞠老先生,我不知道。反正筆已經斷了,錯都在我,您怎麼處置就直說吧。」
系主任眼睛一瞪,讓他住嘴。鞠式耕卻示意不妨事,從懷裏慢慢取出那兩截斷筆,愛惜地撫摸了一番,輕聲道:「此筆名叫鳳梨漆雕管狼毫筆,是用白牛角為筆首、筆端,漆以鳳梨色,用的是遼尾狼毫,卻不是尋常之物。」
「說給我聽這些有什麼用,難道讓我給你買枝一樣的不成?」羅中夏不以為然地想。
鞠式耕瞥了這個年輕人一眼,徐徐歎道:「若說賠錢,你一介窮學生,肯定是賠不起;若讓院方處理,我又不忍為了區區一枝毛筆毀你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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