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總之,從那時候起,族長就預感到,自己可能會發生意外。他早就囑咐過我,一旦有什麼不測,就把你帶到這裏來,把這些事情告訴你。」
彼得和尚摸了摸懷裏的硯台和信,這是族長——也就是他的父親——臨終前交給他的。這麼說來,他似乎確鑿地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就是說……凶手是誰,為什麼我父親死前身上沒有筆靈的痕跡,定國叔你也不知道是嗎?」
「對,我只是把所有我知道的告訴你而已。」韋定國說,「事情遠比我想象中變化得快,也複雜得多。昨天我還讓熔羽帶青蓮筆回來,遠離危險;今天早上族長就橫死家中,敵人顯然在暗中窺視著我們,韋莊突然成了最危險的地方。我和族長之前的苦心策劃,全都被顛覆了,所以我不得不提前告訴你這些。」
韋定國說到這裏,做了一個手勢,表示自己說得差不多了。他舉起手電筒,示意彼得和尚跟上他。彼得和尚還是滿腹疑問,兩個人踏著堅硬的石狀丘陵,一步步朝著韋家先祖陵墓的深處走去。途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一路上兩側鬼火幽明,甚至還有磷光泛起,層疊起伏的石陵上不時有先人的墓龕出現,每一個墓龕中都坐著一具屍骸,每一具屍骸背後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和一管傳奇的筆靈。彼得和尚有時候想停下腳步來,好好憑吊瞻仰一下這些墓龕,可韋定國的腳步太快,他不得不緊緊跟隨其後。稍微不留神,就有可能會失去前面的向導,在這黑暗中徹底迷失方向。
比起藏筆洞內錯綜複雜的石路,韋定國撲朔迷離的態度更讓彼得和尚覺得不安。韋勢然、韋莊、族長、雲門寺,這些彼此之間一定有什麼隱藏的聯系,千頭萬緒,自己卻是茫然不解。還有,羅中夏、顏政、二柱子他們究竟如何?這也是一個問題。
他們越走兩側的岩丘就越發高大,如同兩片巨壁朝中間壓過來,留在頭頂的幾乎只有一線天。當他們走到岩丘最底部的時候,彼得和尚發現他們恰好處在一個狀如漏鬥的倒圓錐尖的位置,周圍高大的岩壁像羅馬競技場一樣圍成一個逐漸升高變大的大圈,墓龕們稀稀落落地坐落在每一層凹進去的岩層中,如同一群坐在競技場裏的觀眾,高高在上,龕中屍骸顯出凜然的氣勢。
在這個位置抬頭,很輕易就可以看到幾乎所有的墓龕,它們居高臨下,用已經喪失了生氣的漆黑眼窩俯瞰著自己後世的子孫。冰冷詭秘的氣氛在這些屍骸間淡淡地飄動著,勾畫出難以名狀的感受。
韋定國轉過身,伸出右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彼得,這裏目前一共尚有八枝筆靈,隨你挑選一管吧。」
彼得和尚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忽然提出這個要求,不由得有些結巴:「可是……筆靈不是該在認筆大會上任其神會的嗎?都是筆靈選人,哪裏有人挑筆靈的道理?」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自從族長死了,許多事都即將改變。」韋定國的口氣變得滄桑起來。
彼得和尚看了看四周,韋定國所言不錯,一共有八個墓龕閃著光芒,八具擺成籠狀的屍骸護著八團幽幽藍光,每一個都代表了往昔的一位天才,每一管都蘊藏著一種奇妙的能力。只要他現在走上前去,筆靈唾手可得,他也可一躍成為筆塚吏,與族內長老平起平坐。
「那一管是岑參的雪梨筆;再高處一點,右手邊,是秦觀的少遊筆;這邊看過來第三格,是李後主的愁筆……」
彼得和尚笑了,打斷了這個介紹:「定國叔,您應該也知道,我已經發願此生不入筆靈,只修禦守之術。只怕您的好意,我不能領。」
「你還是對那件事耿耿於懷啊。」韋定國盯著他的眼睛,鏡片後的眼神閃爍不定。
彼得搖搖頭:「現在我已經皈依佛門,以往種種,如夢幻泡影,不去想,也就不必耿耿於懷了,當年之事如是,筆靈亦如是。」
「這可是你唯一的一次機會,以後不可能再有這種好事了。」
「阿彌陀佛。」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強你。」韋定國看起來也像是放棄了,他略帶遺憾地再度望了望這片墓龕,「那你隨我來。」
彼得和尚仍走在韋定國後面,連頭也不曾回一下。黑暗中,沒人知道他的表情究竟是怎樣的,只有那一聲淡定的「阿彌陀佛」依然回蕩在整個洞中,久久不曾散去。那些筆靈似乎也被這聲音所擾動,在前任主人的屍骸中躍躍欲動,光芒盛了許多,如同送別他們兩個的路燈。
越往洞窟的深處走,墓龕的數量就越稀疏,洞窟也越來越狹窄,最後兩個人走到一處低矮的穹頂前,整個空間已經縮成了一條長長的甬道,就像是一條石龍把頭紮進岩壁裏一樣,他們正走在龍的脊背之上,甚至可以用腳感覺到一片片龍鱗。彼得和尚聳了聳鼻子,能感覺到有細微的風吹過,空氣也比之前要清新得多。這附近一定有一個出口!
韋定國指了指龍頭所向的漆黑洞口。
「順著這裏走,你就能走出去。出去是韋莊後山的另外一側,你小時候經常去玩的,應該迷不了路。」
彼得和尚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他一直對這個叔叔懷有敵意,現在卻忽然迷惑了。他躑躅了一下,問道:「那定國叔,你想要我出去以後做什麼?查出殺害父親的凶手嗎?」
「你終於改口叫他父親了。」韋定國欣慰地點了點頭,「你出去以後,盡量遠離韋莊,去截住熔羽,也告訴他和羅中夏,不要再回到韋莊來了。」
「那你呢?」
「哦,我會成為我族第一個沒有筆靈的族長。」韋定國換上了一副冷漠的表情,「韋莊將變成一個以旅遊業為主軸的富裕鄉村。然後筆靈將會逐漸成為一個古老的傳說。我要結束掉筆靈和韋莊的聯系。」
突如其來的施政大綱讓彼得和尚再度吃驚了,新村長的就職演說仍在繼續:「至於你們……報仇也罷,退筆也罷,都與我、與韋莊無關了。你從這個出口離開那一刻,我們就不再有任何關系。在哥哥生前,我會盡心竭力輔佐他,完成他的一切願望。現在他已經死了,把握韋莊方向的是我。我將會給韋莊開辟一個新紀元。」
「可是,韋勢然或者諸葛家那些人,也一樣會來威脅你吧?」
「當韋莊變成一個普通村莊的時候,也就失去了他們能利用的價值。你看,我的想法才是最安全的。羅中夏退筆的心情,其實我很理解。」
彼得和尚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總覺得這樣做實在是不可思議,大家都搶破頭般地拼命把筆靈據為己有,竟然還有人如此幹淨利落地把這一個寶藏推開。但一想到自己剛才也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韋定國的好意,沒有帶走任何筆靈,忽然覺得釋然了。
「阿彌陀佛,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