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靈2·萬事皆波瀾

馬伯庸 作品 第 65 頁 / 共 7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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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中夏接過杯子,一飲而盡。他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水,清涼柔滑,沁人心脾,整個靈魂似乎都被洗滌。他放下杯子,遲疑地開口問道:「你……呃……這位大師,您是懷素?」

和尚淡淡一笑:「那叫懷素的和尚,已經死了許久,在這塚中的,無非是一個無所歸依的魂魄罷了,是與不是,又有什麼分別呢?」

「這麼說,您是懷素的魂魄嘍?」羅中夏不甘心地追問。

「正如你是李太白,你又不是李太白。外面一個綠天庵,這裏也有一個綠天庵。」和尚戲謔地眨了眨眼睛,也不知是對羅中夏說,還是對青蓮筆說。兩人一時無語。懷素起身又為他倒了一杯水,徐徐坐了回去。

羅中夏沒想到這綠天庵內,藏的卻是懷素本人。千年前的古人,如今竟鮮活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是個傳說中的名人,這讓他心潮起伏,有些異樣的激動。

羅中夏見懷素久久不言,忍不住開口又問:「大師跟李白很熟嗎?」

「有一面之緣,不過勝知己多矣。」懷素看了他一眼,「太白兄,你懷中可有東西?」

羅中夏這才想起來,那方宣硯一直擱在懷裏,連忙取出來交給懷素。懷素接過硯台,伸出手去慢慢摩挲,神情不勝懷念:「『宣州石硯墨色光』,想不到他還保管著此物。」

他見羅中夏不解,又笑道:「這是故人舊物,你可知剛才若非蕉龍嗅到這硯台的氣味,只怕太白兄才一踏進這綠天庵,就被那四條龍吃了呢。」

「什麼!?」

「此硯為宣硯,乃是我送給一位故友之物。蕉龍識得這東西,所以把你也當作那人,否則……」

羅中夏這才知道,自己被褚一民擺了一道,若不是韋定邦有先見之明,自己又堅持在來東山之前去探望彼得和尚拿到這硯台,也許就莫名其妙地掛了,後背不禁有些冷汗。

「我那位故人,想不到他居然把這東西給了你。」

「那位故人……是誰?」

「是一位叫做韋定邦的年輕人。」

羅中夏心頭一顫,原來韋家族長早已經來過這裏。他想起彼得和尚曾經提過韋定邦橫死之時,身上早已經沒了筆靈,看來他就是退在了此地。如此說來,退筆之事,並非虛妄,他又是一陣狂喜。

窗外蕉樹林發出風過樹林的沙沙聲,間或一兩聲鳥鳴,此時該是綠天庵世界的午後。懷素推開木窗,讓林風穿堂而過,一時間沉醉其中。他回過頭來,道:「太白兄,你觀這自囚之地,卻還不錯吧?」

「自囚?」

「心不自囚,如何自囚?」

這種禪宗式的機鋒,羅中夏根本不明白,他只能傻愣愣地回答道:「那就沒得可囚了吧?」

懷素撫掌大笑,贊道:「太白兄好機鋒!」

羅中夏大拙若巧,無意中卻合了禪宗的路子。

「你可知懷素和尚為何在此地嗎?」

羅中夏搖了搖頭。

「你既然身負筆靈,想來該知道筆塚主人了?」

「嗯,聽過。」

懷素把頭轉回窗外,口氣全用第三人稱,似是在說別人的事:「此事就是由他而起。那懷素和尚在臨終之時,有一位先生來榻前找他,自稱是筆塚主人,要把他煉成筆靈,說以後書法便可長存於世。懷素和尚愚鈍,一世不拘於酒筆,只求個自在,又何必留戀什麼筆靈呢。可筆塚主人再三勉強,於是懷素和尚撿來四片蕉葉,傾注一生功力寫下四個龍字,然後神盡而亡。一縷魂魄不散,用這四個龍字化成一尊退筆塚,自囚於內,以示決心,邇來已經有一千七百餘年了。名為退筆,實為退心。」

羅中夏默然,庵外那一番景象原來全是龍字所化,而眼前這個懷素,只是一個鬼魂罷了。為了不被煉成筆靈,拘束形體,他竟選擇在這方寸之地自囚千年,可稱得上是大決心了。「再三勉強」四個字輕描淡寫,不知後面隱藏著多少驚心動魄。

懷素抬眼看了眼青蓮筆,問道:「太白兄神遊宇外,縱橫恣意,青蓮又怎麼會甘心為筆塚主人之仆呢?」

羅中夏連忙解釋道:「這枝青蓮,只是遺筆,真正的青蓮筆已經不在了。」然後他把青蓮筆雖名列管城七侯之一,卻從未受過拘羈的事情告訴懷素。懷素聽了,頗為欣慰,連連點頭道:「太白兄不愧是謫仙人,和尚我愚鈍,只好用此下策,太白兄卻灑脫而去,可比和尚境界高得多了。」

羅中夏心中一動,猛然想起那詩的第三句「手辭萬眾灑然去」,莫非是指這個?他一轉念,惦記著十九和顏政他們的安危,截口道:「大師,我此來是為了退筆。」

「退筆?」懷素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