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處題記,前者哀痛,後者慷慨,都別有一番氣勢。
羅中夏對水利與軍事不感興趣,他疑惑地朝裏走了幾步,發現這高陽洞極淺,一直到洞穴盡頭也不過二十多米而已,兩側亦寬不過三米,放眼望去,洞內情形一目了然——青森森的洞壁上除了刻著一些古人真跡題字之外,休說暗道藏洞,就連道石縫都沒有。
羅中夏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小榕,小榕面無表情地走入高陽洞中,把手掌貼在洞壁之上,細細撫摩,也不知是石壁還是她的小手更冷些。過不多時,小榕緩緩把手掌撤下來:「爺爺就在這裏。」
「哪裏?」
羅中夏東張西望,這種狹窄的小地方,不要說是韋勢然與管城七侯,就連一只吉娃娃都藏不住。而且無論是點睛還是青蓮,在這裏都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渾然不把這裏當回事。
羅中夏忽然想到小榕剛才說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話:「我一個人沒法進入高陽洞內。」為啥她一個人就進不去?現在她不是已經在高陽洞內了嗎?
仿佛聽到了羅中夏心中的疑問,小榕開口道:「眼前的這個高陽洞,只是個表像而已。真正的裏洞,只有參透了洞中玄機才能開啟。」
「你都參不透,何況是我!」羅中夏心想。拯救韋勢然這件事上,他並不積極,只是不想傷了小榕的心。眼下有心救人、無計可施的境地,其實是他所樂見的。他見小榕還在思索,便帶著一絲欣慰掃視洞壁,背著手一條條石刻看過來。
這些石刻多是曆代曆朝當地官員所留,諸如括蒼太守某某、提點兩浙某某、處州守備某某之類,無甚名氣,比起雲閣崖的葛洪與米芾來說,身份地位不啻天壤之別。倘若管城七侯出自這裏,那筆塚主人可真是失心瘋了。
他信步瀏覽,忽然在洞內的北壁看到一行題記。這塊題記以楷書所寫,加上刻得精致,保養得又好,字跡留得清清楚楚,就連羅中夏都看得懂。
「沈括、王子京、黃顏、李之儀熙寧六年十二月十二日遊。」
「唉,看來古人也好到處亂寫到此一遊啊。」羅中夏一眼掃過去,覺得沒什麼實質內容,有些失望。可他讀罷以後,心中突地一跳,覺得有幾分熟悉,連忙轉回頭去重讀了一遍。
「沈括?」
羅中夏才注意到這個名字。沈括的大名,他自然是知道的,中國科技史上的名人,古代著名科學家。想不到在這小小的高陽洞內,居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這讓羅中夏頗有些感動。
「小榕你看,連沈括都在這題字耶。」
小榕經他提醒,猛地抬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閃起欣喜的光亮。
「沈括,沈括……對啊!我竟把他給忘了!」小榕走到題壁前,凝視著上面的每一個漢字,「你還記得沈括寫過什麼嗎?」
「《夢溪筆談》啊。」這點常識羅中夏還算知道。
「《夢溪筆談》的序你還記得嗎?」
「……我從來沒背過。」
小榕摩挲著石刻凹凸,自顧輕聲吟道:「予退處林下,深居絕過從。思平日與客言者,時紀事於筆,則若有所晤言,蕭然移日,所與談者,唯筆硯而已,謂之《筆談》。」
「所與談者,唯筆硯而已。」小榕又重複了一遍,用眼神示意羅中夏:「你的青蓮筆呢?」羅中夏「嗯」了一聲,心意轉動,青蓮應聲而出,化成毛筆模樣懸浮在洞中。
「所與談者,唯筆硯而已。那自然是說,非筆靈無以通其意,唯有筆靈能與之談。」小榕撫掌喃喃道,像是說給她自己,又像是在給羅中夏解釋。「只有筆靈才能開啟通往裏洞的通道。中夏,試著用你的青蓮筆去碰觸。」
羅中夏將信將疑地驅動青蓮迫近那行題記,在「沈括」二字上輕輕一點。筆靈本是靈體,與實在物質本來不相混淆,可當它碰觸到那石刻之時,卻在青森森的石壁上泛起一圈奇妙的漣漪,仿佛堅實的岩層瞬間化成一片飄渺的水面。
洞外的霧氣更重了,漣漪接連不斷地出現,宛若溪流,潺潺流轉,以「沈括」二字為核心擴展到整個北壁,所有的題刻都隨著岩波搖曳,如同全體都被賦予了生命力,在濃霧中顯得格外怪誕與抽象。
羅中夏與小榕對視了一眼。小榕道:「看來我猜得沒錯,高陽裏洞只有身懷筆靈者才能進入。」不知何時,小榕已經輕輕拉住了羅中夏的手,然後把另外一只手伸向「沈括」二字,五指居然深深沒入岩壁之中,像是把手伸進深潭裏一樣。小榕毫不猶豫,閃身而入,整個人都慢慢沒入其中。羅中夏一驚,下意識想把她拽出來,小榕又用力拉了拉,示意他不要怕。羅中夏沒奈何,只得咬咬牙,也跳進這一潭古怪岩壁中去。
在跳進去的瞬間,一絲疑惑閃過他的腦海:「小榕她不是有詠絮筆嗎?為什麼還特意要我祭出青蓮呢?」
※※※
就在他們兩個人步入高陽裏洞的同時,柳苑苑也緩步走入一群逃亡者的棲身之地。
顏政與諸葛一輝看到柳苑苑,俱是一驚,齊聲喝道:「你把十九怎樣了?」
柳苑苑冷冷掃視他們一眼,沒有說話。王爾德與成周從她身後走過來,兩名筆僮扭著十九的胳膊,她的脖頸前還架著一管飛筆。
「你們最好不要輕舉妄動,殺生可是誰都不願意做的事。」柳苑苑警告說。
